申花新援自传签售惊动大罗阿德 画作曾卖得40万
东方体育日报
特派记者 沈坤彧
发自韩国木浦
九个月写作,就像孕育自己的孩子
保罗的那本自传叫做《生命的游戏》,这是关于一个孩子早早离家,追求自己的梦想——成为一个职业球员的故事。在巴西,这是第一本由球员独立写作的书,而不是口授或者找人代笔的。“我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写了这本书,九个月也是一个婴儿从孕育到出生的时间,所以这本书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在我印象里,这本书一共卖出了1.5万本,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名气不太大的球员而言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数字了。”签售会那天,现场规模盛大。巴西国内很多明星都来捧场,大多都是足球界的知名人士,包括罗纳尔多还有阿德里亚诺。保罗从头忙到尾,一件白衬衫的腋下全都被汗水浸湿。
而这本书的问世,又是一个关于如何选择的问题。“在巴西就和这里一样,比赛前两天我们就要集中入住酒店备战,而此时你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在房间里,球员们或选择打游戏或选择看电视,而我选择写作。”他之前一直在博客里讲述自己的故事,直到有一天发现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素材,为什么不把这些素材集成一本书呢?他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整合过程。
“有趣的是,虽然我在这本书里讲述了很多自己一路上遇到的艰难和挫折,但人们读了以后却都笑了。因为在巴西,说到足球运动员,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罗纳尔多和罗纳尔迪尼奥这样的人,对于这些人而言,成为巨星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你要知道,在巴西有90%的男孩子想成为职业球员却失败了,到了25岁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什么事情都干不了,我这本书就是写给这些人看的。他们看了我的书,会会心一笑,‘他妈的,这和我的经历简直一模一样啊!’我就是想告诉人们一点,不要以为一些球员现在有了成绩,就好像他之前的经历有多么不同,不是这样的,绝大多数球员的职业生涯都充满了磨难,就和我一样。”
你们眼中好玩的故事让我变坚强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球队,就是认识阿福的球队(圣保罗少年队)。当时我们25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床分上铺中铺和下铺。我没有钱,所以不能出基地,整天就关在这么狭窄逼仄的天地里。后来,球队不要我了,我开始了绕着整个巴西寻找新球队的日子,每一次尝试都比上一次更糟糕。在最惨的时候,我试训的俱乐部里连食物都不给我们供应。”
为什么不寻求家里人的帮助?“因为我离家已经三四年了,我对自己说,我没这个脸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但有一次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回了家,母亲对我说,‘是时候该结束了,我已经从你眼里看出来了,这条路行不通。’但我对她说,我要试最后一次。她摇摇头,‘你就停止吧,去上学,该干嘛干嘛。’我选择不听她劝告而一意孤行,我真的试了最后一次,这次我成功了。这家俱乐部是巴西六级联赛的球队,我和自己的队友们住在乡下。也许说来你不信,那时候球队连水都不给我们提供,平时喝水,要跑去专门的地方,用手接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喝。当然,那个地方的山泉也很有名。”
他说着做了一个双手捧水的手势,“就像这样。我们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我在那里住了一年。有一次我们出去打比赛,因为接送球员的大巴太老旧了所以中途抛了锚。我当时就那么站在路边想,‘我他妈的在这里干嘛?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站在一辆抛了锚破大巴边上?”这时候开过来一辆大卡车,我们几个人一伸手抓住车杆就爬了上去,神不知鬼不觉,连司机都没有发现。我们就在卡车后面,一路颠簸进了城。你看,这些故事现在听起来很好玩,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是这样了。正是这些在你们眼中‘好玩’的故事,让我变得坚强。尼采说过,那些杀不死你的让你变得更强。我那时哭了多少次?多得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也应该写下属于自己的历史
他时常感觉孤单,“我很喜欢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写的《百年孤独》,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们每个人生来孤独,并将孤独死去。”
虽然和队友共同生活,但他们同时也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们在训练场上为了竞争同一个位置拼得你死我活。“用我们巴西人的表述方式就是,我们在太阳底下竞争着一个位置。而我当时不仅仅是在寻求一个场上的位置,我还在寻找自己的人生方向,我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真正的人生不属于那里。但没有人帮我,也许是他们想帮而有心无力。我几乎每天都被一种恐惧感围绕,我害怕如果自己的选择以失败告终,那么到了20岁的时候我又该干些什么?是这样的一种感觉。但另一方面我又想,每个人都应该写下属于自己的历史,哪怕就像《百年孤独》里的布恩迪亚家族一样,其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孤独,但他们至少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孤独史。我也应该写下属于自己的历史,哪怕失败了,这毕竟是我一个人的历史。”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坚定的决心……”“愚蠢!”他打断了问题,“应该说是‘愚蠢’,不是‘坚定’。我想是因为害怕,我害怕就这样回家,我害怕承认自己就是没有能力,这种害怕这种恐惧让我坚持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学会画画的,但我就是会了
不能冲浪不能玩吉他
为什么不试着画画呢?
“你以为这就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刻了?远远不是,我在勒芒的时候遭遇膝伤那段才是最要命的。因为在我刚开始踢足球的时候,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可以选择逃避,我可以选择改变自己的主意,我有很多选择。但是当我到了法国以后,那时我已经22岁,留给我的选择已经不是太多。一旦你不能跑也不能跳了,还能做什么?我把自己的一生,我所有的青春全都奉献给了足球。我来到欧洲,是为了实现我从小的梦想,但就是这个时候,我受了重伤。”
他特意强调了几遍,自己当时试尽了一切,甚至带了一个专门的理疗师过去,平时在车库里练力量,该做的都做了,只是毫无见效。“面对这样的困境,我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就是在这段时期,我意识到了一点,人不是全能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于是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接受了现实。我需要别人的帮助,我不能再一个人逞能下去了。所以我选择在自己合同还剩下两年的时候,回到了巴西,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需要他们。”在他至今的30年人生中,他最大的恐惧就是直面自己的无力感。“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老了以后生活不能自理,还要别人来照顾自己,因为我常常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等到有一天要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别人的手中,那和死没什么两样。”
他在勒芒期间做了三次膝盖十字韧带手术,一年半没踢球。“我对自己说,‘这次玩完了,我再也不能踢球了。’”在他受伤的这段时期,对于自己在球场上的无力感却激发了他在场下对于绘画的热情。“我当时伤得很重,甚至连走路都不可能,完全无事可做。我对自己说,‘我既然现在不能冲浪也不能玩吉他,不如做一件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吧,我想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要不就画画吧。我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喜欢各种各样的挑战。”
庆贺球队勇夺世俱杯
23幅波拉克画作卖出40万
在安德烈画出自己的第一幅画作前,他没有上过一堂绘画课,也没有任何人对其进行过指导。“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我决定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功。”他拿起面前的录音笔,“举个例子,你现在让我把这个做出来,我也能做到。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我就是知道自己总能琢磨出来的。同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画画的,但我就是会了。”他指着手机里一张油画的照片说,“看到这幅画里的这张椅子了吗?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研究出来应该怎么画它。我的草稿画了擦擦了画,因为始终找不到一个正确的透视角度。”
有一个赛季,科林蒂安斯一路领先,在最后一场比赛只要获得一场平局就能夺冠。比赛前,安德烈和一个非常著名的定居在迈阿密的巴西画家聊起了自己的绘画经历,他说自己什么都画过了,找不到新的题材了。老画家说,“你为什么不让球员们直接在画上玩球呢?这就是艺术!”于是在那场比赛后,他把画布和颜料搬到了球场,又找来了很多只足球,把它们在各种颜料里滚了一圈,让队友们在自己的画布上踩着足球留下色彩斑斓的圆形图案。
在科林蒂安斯获得世俱杯冠军后,他创作了23幅波洛克画作,并组织了一场义卖,筹得40万美元,全部捐献给了慈善组织。“我从所有参加了那场决赛的球员那里要来了他们的球鞋,15个人30只鞋,15只后来还给了他们,15只到了我的画上,被拍卖了。我们12月中旬拿的冠军,我2月4号完成了这些作品。”他还接受了《滚石》的专访,“作为球员?艺术家?还是作家?我不知道,也许,就是作为我代表的那个人。”
对于过去
我无能为力
但我永远
可以改变未来
东方体育:听阿福(殷锡福[微博])说,你来自一个富有的家庭,这也许恰恰是你很早就离家独自谋生的原因?
安德烈:不不,我的家庭并不富有,只是普通的中产阶级,每个人都得出去干活。我在14岁的时候离家独立生活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我想寻求自己的足球之路。
东方体育:生活中我们犯各种各样的错误,一些错误把我们引向灾难,一些则可能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好运。现在的事实证明,你当初的押宝是正确的。
安德烈:我觉得,即使是一些当时看来错误的选择,也有助于我的成长。这是说,即使你做了错误的选择,也不要紧。我的一生中做出过很多错误的选择,但并没有发生过太糟糕的事情。我很喜欢萨特(法国存在主义作家)的一句话,意思大致是“对于过去我无能为力,但我永远可以改变未来。”你看,即使我在法国的时候频频受伤,在球场上也不怎么成功,但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尝试,这些尝试让我成长。当我回到巴西的时候,一开始只能坐冷板凳,但我付出了全力成为主力,后来,我和球队一起获得了很多冠军。现在我选择来到中超,一开始的日子总是很难熬,语言、食物,等等,但我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也许其他人不会像我这么做,但我在内心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幸福,我会照旧尽一切可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东方体育:保罗·科埃略在《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里写过,“没有一颗心,会因为追求梦想而受伤。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赶来帮你。”
安德烈:是的,我喜欢保罗·科埃略,他也是巴西人,也许是巴西最伟大的作家。《小王子》里面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你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做成一件事,你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由你的选择、你的意愿决定的,我的一生就是对于这句话的坚决贯彻。
东方体育:你在谈话中重复得最多的词是“选择”,那么,你确信这些选择都是由你自己而不是某种冥冥中的力量促使你作出的吗?
安德烈: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我是有意识地想这么做,而不是因为机缘巧合,我不相信偶然,不信命运。我相信人的未来只是由你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构成的,在我的国家里,大多数人都信仰天主教或者基督教,但我不怎么相信,因为信徒们的言论经常会自相矛盾。他们一会儿说只要你信仰全能的上帝,他就会帮助你实现自己的心愿。然而他们一会儿又说,人的命运都是事先写好了的。
东方体育:就像狄德罗说的“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写在了天上”那样?
安德烈:这怎么可能?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恼火。如果一切真的早就写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成功就会自动到来。我从14岁起就尝到了生活的不易,从此我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出的选择,相信自己为这种选择付出的努力。对我来说,所谓的信仰只是一种做人的准则。我很喜欢意大利作家翁贝托·艾柯[微博],有一段时期,米兰著名的《晚邮报》每到周日就会刊登他和米兰大教堂的红衣主教卡洛·马蒂尼的通信,两人在信中交流不同的主题,当然都和宗教信仰有关。后来,这些通信就被汇编成书,名字叫做《信或不信?》,这书实在是太精彩了,然而归根结底,信或者不信,这始终是个问题。
东方体育:你为什么如此热爱阅读呢?
安德烈:我14岁的时候就离家开始了追求职业足球的旅程,但我心里很怕,怕自己如果踢不出来,将来的生活会变得如何。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朋友们,我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进了大学读书,我对自己说,“即使我真的成不了职业球员,我也不能失去谋生的一技之长。所以我拼命读书,每天都读很多,这其实是出于一种恐惧感的促使。
东方体育:你不爱走寻常路,这一点从你至今单身也可以体现出来。
安德烈:我在巴西的生活很充实,以至于我没有觉得任何缺失,也就不想去结个婚或者什么的了。在我的理解里,所谓的幸福是一种内心的自足感。当然,我也需要另一个人让我避免内心的空虚感;我需要另一个人,来让我更好的省视和了解我自己。我也交过不少女朋友,但感觉时常出错。如果感觉不对了,我就选择离开。
东方体育:这种做法有点不负责任吧,有一点点吧?
安德烈: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好像所有的人都应该结婚,应该有孩子,但我不想接受这种规则,让它圈定我的生活轨迹。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和别人无关。我很喜欢一个阿根廷的哲学家,他叫何塞·因吉涅罗斯,他写了一本名为《平凡的人》的书,书里就说到,人们生来有一种习惯,就是盲从他人。他们从来不考虑自己要什么,这个世界上有90%的人做着和别人一样的事情,还有10%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从来不觉得所谓的规则是应该的,大多数人都做的事未必就是更好的事,少数人做的事未必就是差劲的事,一切就是那么简单。然而人们为什么会选择盲从?我想应该就是萨特说的那句话,“他人即地狱”。很多人在生活中常常身不由己,因为他们时刻感受到来自“他人”的眼光。这种眼光妨碍你作出自己想做的选择,妨碍你找寻到真正的自由。
东方体育:在巴西你应该很出名吧?博尔赫斯说过“名声是个慷慨的错误”,你怎么看?
安德烈:这句话让我想到发生在上个月的一件事,有一天,科林蒂安斯的训练基地里冲进来两百来个球迷,手里拿着刀和棍子,一个个来势汹汹。你知道,因为前段时间球队的成绩不太好,而科林蒂安斯又是巴西最大的豪门,球迷们难以接受这种现状,他们选择了自己的发泄方式。我们当时吓得要死,各自钻到床底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因为如果被他们抓到的话,真的会被活活砍死或者打死的,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逞英雄。奇怪的是,当我钻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时候,我并不怪那些球迷,我只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我们这真的就是受声名所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