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川(微博)、蒋川(微博)、孙勇征(微博)、赵鑫鑫(微博)四名名满天下的象棋特级大师，远赴东北，联手陪一名绝症儿童下棋圆梦。战至中盘，大师们求和：“棋力上，我们赢了；棋道上，我们四人输了。”
南方周末(微博)特约撰稿 范承刚
每一枚棋子都带着光亮
12岁的男孩刘洋，拖着一双残腿，去赴他人生最重要的一盘棋局。
2011年12月8日早晨，辽宁宾馆前，刘洋站在寒风中，微颤着挺直背脊。不到百级的灰色台阶下，是刘洋在病痛中日渐坍塌的身体——由于身患尤文氏骨癌，刘洋的整个胯骨已经溶解，每迈一步，疼如剜心。
台阶上，则是四名象棋国手。他们在等这个孩子，和他下一盘棋。
高烧不退、喘息粗重的刘洋，在两名志愿者的搀扶下，一步步地往台阶上缓缓挪动。他的母亲梁丹在泪眼中看着，觉得一路跋涉，恍然如梦。她还记得2011年5月，1天能记150个单词的聪明儿子出门上学，一头扎进初夏的阳光里。中午老师打电话，说刘洋晕倒。到了冬天，儿子就被“判了死刑”：孩子患的是罕见骨癌，全国只有2例，两次手术后医生说，放弃吧。
梁丹不肯。如今，熬过3期化疗的刘洋，体重激增至170斤。她再也无法背起自己的儿子。家里已欠下了十多万的债，孩子身上的肿瘤还疯长。想再动手术，却已捉襟见肘。最后，疲惫不堪的母亲，想不起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儿子眨了眨眼睛：“妈，我想和高手下棋，越高越好。”
象棋是刘洋唯一的慰藉了。这孩子6岁学棋，8岁就赢了丈夫，10岁拿了盘锦市少年象棋大赛亚军。患病以后，10公分大的恶性肿瘤横亘在右侧坐骨肢，让刚上6年级的他终日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刺痛，以及接踵而至的浮肿、厌食、晕眩。也只有面对棋盘，孩子苍白的面容才变得沉静。
刘洋每天都会慢慢挪到妈妈房间，透过窗户，他能看见学校操场玩耍的同学，听见叮铃的上课铃声。刘洋呆呆望一阵，就拿出棋盘，跟自己下一盘棋。那方寸之地，是他唯一能自由驰骋的地方。
病榻上，早熟的刘洋不让妈妈租止疼棒，那要400块。孩子拿起棋子冲妈妈笑：“我杀一盘就不疼了。”因为下棋时总用手拄着头，刘洋的胳膊肘磨破流血，结了厚厚的茧子。
于是，母亲放弃了洗车场800块工资的工作，父亲停服了治疗严重糖尿病的药物，开始了漫长的寻找“棋坛高手”的旅程。
夫妻俩辗转找到了徐刚，辽沈晚报(微博)的记者。这个东北汉子走进那间每月800块的廉价出租屋时，一阵凉风就让他打了个寒颤。为了省钱，梁丹没交这个冬天2000块的采暖费。一台破旧电暖器，是屋里唯一取暖的设备。
睡梦中的刘洋，被这仅有的一束明黄色的光环绕着。
徐刚和孩子下了一盘棋，很快败下阵来。他哈哈一笑：“叔叔去给你找更高的高手来。”他从那张一寸见方的薄木棋盘上，随手拿起几枚棋子，凹下的刻字早已褪尽了颜色，但被手指摩擦久了，每一枚棋子都带着光亮。
和棋
梦就在这天成真了。刘洋踉跄着爬上台阶，穿越过幽暗的走廊，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刘洋晃悠悠地坐下，才发觉对面坐着四个青年男子，正微笑着看他。
刘洋歪着脑袋，低声念出了他们的名字：许银川、蒋川、孙勇征、赵鑫鑫，都是名满天下的象棋特级大师。周围人声喧哗，耀眼的灯光让他有些晕眩。
刘洋想和他们握手，但身子立不起来。他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
坐在最前面，也最为年长的是许银川，称雄棋坛近20年的棋手。他和朋友们都是在微博上看到报道，才决定从广州、北京、杭州、上海千里飞来，圆刘洋一个梦。但没想到，面前坐着的是如此虚弱的一个孩子。
许银川望着嘴唇发青的刘洋，担心他无法支撑完这局棋。他玩笑似的问刘洋：“你能下得赢我吗？”
刘洋摇摇头，又点点头：“下不赢。但要认真下。”
棋局以“一对四”的方式进行：刘洋执红先行，四位国手轮流执子，一人走一步。刘洋以反手架中炮开局。他紧闭着双唇，胸脯艰难地起伏。
行至第15手，刘洋拱卒，带活了己方之马，也牵制了对方棋子。许银川轻轻点头。这孩子有天分，但尚未打磨。不成章法，却有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朝气。
然而，刘洋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长期化疗导致的虚弱与高烧，让刘洋的身体在最关键的一刻崩塌了。他的脸上渗出豆粒般的汗珠，身体软绵绵地歪斜，像被夺走了魂魄的婴孩。
会场顿时陷入混乱。许银川在一旁拿着塑料袋，心里难受。他轻拍着刘洋的肩，说：“别下了，咱们改日再来吧。”梁丹也拿着水杯，递到他嘴边，并劝儿子放弃。
刘洋低垂着双眼，呷了一口温水，哽咽在嘴里，牙齿却还激烈地冲撞着。末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对母亲摆了摆手。他不放弃这盘棋。
这时，围观者皆已退场，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对弈数人及刘洋父母。寂静中，许银川看着刘洋用微颤着的手，拿起中炮，横移一格，意欲打黑方的马。
许银川不禁一怔：那时的局势下，这是最好的一步棋。这步棋，却是由一个快要被绝症击垮的孩子所下出的。
刘洋用双手撑起身子，端坐着，双眼紧盯着棋盘。安静的大厅里，宛如一座冰雕。他摆下的棋子，在棋盘上歪歪扭扭，他会伸手重拨一下，让棋子干净地排列着。
双方又再下了十几手。许银川拿起棋子，沉吟一会，又再放下，微笑着对刘洋说：“咱们和了吧？”
刘洋身子晃了晃，像从梦中惊醒，他扶着桌角，细细看了看棋盘，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大师们让我。”一旁的蒋川走上来，拍拍他的背：“棋力上，我们赢了；棋道上，我们四人输给了你。所以，这是和棋。”
许银川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一种熟悉的感觉如萤火一般，突然撞入心中。多年来，他终日厮杀，嗜胜讳负，却遗忘了最初下棋时的快乐。这盘棋，让他又想起了棋道原有的从容与纯净。
那一晚，刘洋抱着许银川叔叔送的《银川棋路》，睡得格外香甜，他梦想着等病好了，能去广州学棋。象棋界的一代宗师胡荣华(微博)，还给他送来了赠言：“再难的棋，也要坚持。”
许银川则在想：“这其实是盘双赢的棋。”他思量着以后要建个特殊棋队，招收一些家庭困难却有天分的孩子。那一晚，他坐在飞机上俯瞰大地，觉得那万家灯火，宛如棋子，每一枚都那么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