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青兵变门之后的反思 谁说戴耳钉的90后吃不了苦
新京报
愚人节前夕,U19国青男篮集体向篮协呈上有13个红手印的联名信,要求更换主教练范斌。竞技体育被视为没有硝烟的战场,一支队伍在骤然之间集体哗变,并且以“无间道”的剧情呈现给公众,这给专业体制背景下的运动队敲响了警钟。是被弟子抛弃的“老兵”(范斌)理应慢慢凋零;还是90后队员的心理委实太脆弱了?
■ 受访对象
靳星(@微博) 毕业于北京体育大学,国家一级篮球运动员。东方启明星篮球培训中心总教练;央视《篮球公园》特约教练。
张腾(@微博) 2007年,作为中国惟一的中学生入选NIKE亚洲训练营。就读山西财经大学,2009年、2010年获CUBA西北赛区第三名。
【兵变篇】
特别浑的队员才会被打
新京报:国青集体“起义”,谁是正义方,选择支持谁?
靳星:作为一名教练来讲,范斌的执教方式我会站在中立的角度,因为他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激,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动机是好的,目的就是把这支国青队带好,让队伍更加强大。
张腾:作为一名球员,我觉得他的做法是不对的,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严师出高徒,场上犯错了就得骂、就得打。球员都有着自己的想法,现在都在说要人性化,范斌的做法有些过激,完全没有为队员考虑,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新京报:范斌偏执型的性格,有人说他是“暴君”,也有人说当名帅需要这种性格。
靳星:我曾经经常看他的比赛,看他打球,对他比较崇拜。当教练后,也参加过他的一些培训,向他请教和学习。外界可能有人说他暴君,但我不太接受这一说法。作为范斌来讲,他是国青的统帅,他对孩子进行放任,这样可能会与他们建立一个很好的关系,但我相信,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没有刻苦的训练和积极的引导,不会打出之前那么好的成绩。但反过来说,如果以军队的方式来训练这帮孩子,显得有些偏激,毕竟国青这些孩子现在还是一个认知的年龄,是在成长的过程中。
新京报:教练打骂队员,在竞技体育中不是新闻,你有没有踢过队员的屁股?
靳星:作为一名教练,应该以负责的态度去对待,他们都希望每名球员的每个动作都做好,但某些时候肯定会遇到球员的认知力不够,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也可能因为一个球的处理不当,影响了整个团队的利益,这时教练可能会作出一些偏执的行为,包括像范指导这样的,我觉得可以理解。我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甚至大打出手,但只发生过一次。
新京报:当时怎么个情况?
靳星:当时是备战北京市的高中联赛,正是大家需要凝聚力和团结的时候,因为我的要求比较高,有名队员当时就出现了排斥情绪,对我不满,对我的战术不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将自己的情绪在比赛时反馈给了其他队友,下来后跟我顶嘴,这对我的权威进行了挑战,在所有队员面前出现这样的行为,是我不允许的,当时我比较冲动,打了那名球员。
新京报:你的教练有没有打过你?如果教练打你,或者骂你蠢猪,会有什么反应?
张腾:被骂是肯定有的,但对我个人来讲,从来没被教练打过,但一些队友被教练用球砸过,或者踢你一脚。我在王非的训练营也打过球,这样的事情在那里是很少出现的,除非是这名队员特别浑,教练员、甚至队友可能都看不下去了,才可能出现动手打人的情况。但是要说骂人的话,不是人身攻击的骂,我是可以接受的。
【管理篇】
中国很难出一个罗德曼
新京报:据称,NBA球队更衣室矛盾每年被曝光的仅有5%。这次国青兵变被曝光,仅仅是个愚人节笑话,还是有人别有用心?
靳星:我曾经带过两个在国青的球员,但现在已经下队了,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得而知(笑)。有人说这些孩子可能被利用了,但我认为无风不起浪,肯定事出有因。如果教练和队员真没有问题,外面怎么去诱惑?他们是不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孩子也有思想,有判断力,这次可能触及了他们的底线,最终把事情挑了出来。
新京报:这件事是不是给你们提供了一个今后炒教练的方案?
张腾:没出这件事之前我们就想过。我们没像他们这么做,但有过这样的想法。国青因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们这边教练对我们责备比较多,鼓励少,训练量也大,对我们日常生活不闻不问。举个例子,比如我生病告诉教练,但他不相信,认为我是在欺骗他,质疑我,让我继续练,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在这里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就像打工一样,他只是教练。另外,他教的东西过于死板,每天都一样,没有新鲜的东西,这也导致比赛经常输球,成绩也不好,我们就想,不如把教练换了,但他最后今年自己辞职了。
新京报:90后青少年球员是不是怕吃苦、很难管?还是很有人权意识,知道维护自己的权利?
张腾:我觉得跟年龄段没关系,只要你喜欢篮球这项运动,热爱它,想把它做好,苦是可以吃的,不是90后就吃不了这个苦。我属于半专业的运动员,平时训练也占用很长时间,包括比赛之前的备战,我们每天都要进行8小时左右的训练。
靳星:作为90后球员,他们都有着自己的个性,拿张腾来讲,他很有个性,很喜欢打扮自己,戴耳钉,喜欢在场上表现自己,模仿一些自己喜欢的球星。在场上把大家很好地调动起来,但他的个性当中,可能会导致一些人对他的否定。
新京报:教练和队员之间的代沟有多大?
张腾:去了大学打CUBA之后,跟教练就沟通得很少。一开始带我的教练比较传统,他就认为他说的什么都是对的,跟他谈,他也听不进去。这样也就产生了矛盾,自己也感觉很压抑,代沟很严重。
靳星:我觉得自己跟90后的沟通还是没问题的,张腾还是以球员或者学生的角度来片面地看待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否定传统教练带队方式,他们强调的是执行力,要统一思想,这是没有问题的。沟通需要一个纽带,需要一个宽容,比如对球员的宽容,尊重他们的个人,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会换来队员对你的信任。像他的发型,无论是青年队还是职业队,都肯定有要求,不能太出格。但现在的孩子喜欢张扬,喜欢表现,希望和别人不一样,人的本性都是希望被人关注的,这个我可以理解。在中国,很难出现罗德曼那样的球员。
新京报:已故NCAA最伟大教练伍登视“构建良好的团队氛围”为一门艺术。团队氛围到底有多重要?
张腾:一个团队的氛围很重要,我觉得国青就很团结,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说这事做得对不对啊,他们写的联名信,我想不是某个人领导他们,而是心往一处想的。而篮球是个集体项目,5个人打球,场下有队友,每天训练和生活都在一起,包括教练和队医都需要团结起来。在客场打比赛,对面的可能是几千人,而我们就这十几个人,这个时候更需要团队的力量。团结的团队是不可战胜的,即使输了,下次我们肯定会战胜他们。
新京报:教练和队员都承受着巨大的竞技成绩压力,两位有没有做过心理方面的疏导?
张腾:教练有压力,是成绩上的压力,我们也有压力,是教练带给我们的压力,至于什么心理疏导只能依靠自己。
【修养篇】
联名信为何代写不打印?
新京报:欣赏什么类型的教练?
张腾:我个人是比较喜欢那种可以鼓励球员的教练,不断地激励你,会让你有信心,之后你就可能在场上自由地发挥,潜力被不断地激发出来,教练可以带给你激情,平时的生活中,教练也比较人性化。(是在说邓华德吗?)哈哈,比较像。
新京报:国青队员的联名信被指文句不通,字迹歪歪扭扭(注:由服务员代写),签名却很娴熟。这也折射出运动员的文化修养不可忽视。
张腾:我想当时他们找服务员写,并不是因为字写得不好怎么样,应该是担心领导看出他们的笔迹,找出个带头人什么的。
靳星: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不打印出来一份呢?我相信他们应该会吧,现在孩子都会上网。
【中外篇】
科学训练取代三从一大?
新京报:国字号成绩不尽如人意,到底是教练、球员的问题,还是其他层面的问题?
张腾:这个我不太了解,可能与管理层有关系吧。
靳星:从近几年的战绩来看是这样。外教擅长的是能够给队伍一个很好的氛围。世锦赛上,邓华德没有姚明,但出乎意料地进入16强,虽然是被出线,但比赛打得振奋人心。他的理念可以把球员带动起来,可能你有7的能力,但在他那里,就可能发挥出8到9,打球有了自信,拦都拦不住,篮筐也变得无限大。要说战术上,邓华德比哪个国内教练高,我想也不见得。国内教练成绩不好的原因可能有一些争斗在里面,没有外教单纯。
新京报:两位在训练比赛中,应该也接触过外教,对他们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靳星:国内训练,年轻球员大都感觉比较压抑、被动,受控于教练的指使,是机械性地运动。但在外教带队时,可能纪律性没有那么强,球员很自由、很奔放、充满灵性、很闪亮,我大学毕业后,到专业队执教,一直想把这样的方式带到队里来。但这可能与中国文化有关,中国球员有时也不太好完全放纵他们,他们对自己的约束力还不够。
张腾:我原来参加过NIKE全亚洲的训练营,外教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国外教练训练很有激情,他们带出的国外小孩和中国小孩不一样。比如训练时做示范,中国小孩都躲藏在后面,都是国外小孩在做示范,他们愿意表现自己。外教对于训练的细节抓得很细,许多训练方法都是我从没见过的。训练时,他会一个一个队员地盯着练,第一遍不行,会让你做第二遍,并认真指导你如何去完成,会手把手教你如何去做,虽然很累,但很享受,更不会偷懒。
新京报:范斌的严格训练造成队伍不少伤病,雅典奥运宫鲁鸣12名队员中9人有膝伤。“三从一大”是不是落伍了?
张腾:训练严格要求是正确的,我就是对大运动量接受不了,现在我也有一些伤病,包括劳损什么的。但现在有时就这样,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厌烦,训练时间长了,业余生活没了,一闭眼就会想到第二天还要继续重复一样的事情。有时候教练就没考虑到我们,量一大了,时间长了,自己就不喜欢了,就不想练了,会偷懒……
靳星:三从一大,听起来很大气磅礴,但我个人更崇尚科学合理的训练来帮助队伍提高成绩。三从一大可能会取得不错的成绩,但随之而来的伤病也会逐渐增多,对于运动员今后的生活会有很大影响。另外,队员除了比赛和训练,也要有支配的时间,现在的职业球员,说白了就是高级打工仔,吃住行统一管理,而在国外是自由的,训练也是通过效率来提高运动成绩,通过科学的技术手段,先进的设施来帮助球员成长,包括训练恢复都非常科学。单纯依靠大运动量来提高成绩是没有道理的,它没有一个尺度,没有科学合理地分析。
新京报:其实外教的体能训练也并不轻松,国青前主帅盖当“不会让队员有一刻闲着”。
靳星:在我所有接触的外籍教练当中,他们都尽职尽责。他们每个训练计划做得都很细致,一节课的、一天的、一周的、一个学期的、一年的训练计划都很细,包括体能教练和助理教练的计划,都各司其职,这样一来,他们的训练效率就会很高,在NBA和NCAA,一天的训练可能就两三个小时,其他的时间都是个人去训练,但在这两三个小时中,训练的强度是非常大的。在美国绝对不会出现一天训练8小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