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 吴寒
全运会跳水比赛的“金牌内定”说来得快，去得也快。从10月9日《体坛周报》的“意大利名记质疑全运金牌”到10月13日《成都商报》“熊倪教练曝全运跳水金牌潜规则”，再到网络上相关消息相继消失，前后不过10天时间。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似乎没有人说得清。风波过后，留下一地鸡毛。
继“俯卧撑”、“被自杀”后，“你是哪个单位的？”近期又一度成为网络热搜语言，甚至不少媒体行业的同行打招呼时，也会戏谑地互相问候一句：“你是哪个单位的？”
这句话的作者叫周继红，中国跳水队领队。是爆出“金牌内定”消息后，周继红于10月12日发布会接受采访时所问。
《成都商报》这样描写了当时的场景：“请问周领队，赛前有媒体直接指出本届全运会跳水比赛没有什么悬念，10日左右有网站就贴出了一则关于本届全运会跳水比赛12枚金牌的‘全景式’预测，你怎么看？”记者的问题直截了当。周继红迅速收起笑容，随即反问提问的记者，“你是哪个单位的？”……本报记者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追着问周继红，“周领队，那你怎么看网上预测的结果和实际上的比赛结果一致的情况？是不是存在金牌事先预定的问题？”周继红也条件反射般地反问记者：“你哪个单位的？”在获知本报记者的单位后，周继红表示，“这些东西是没有依据的，我也没有看过这样的预测。”然后她便匆匆从贵宾通道离开场馆。
这段描写发表在10月13日《成都商报》的第17版上，该体育版当天2/3版面为熊倪启蒙教练质疑“金牌内定”及周继红回应，版心是周的一张大幅照片。一时间，该文被各大网站转载，周继红及文章中化名为马鸣的熊倪启蒙教练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实际上，有关本届全运会跳水金牌被内定，早在比赛开始后不久就有传闻。10月10日，腾讯网论坛就贴出了一则关于本届全运会跳水比赛12枚金牌的“全景式”预测。结果，12日全运会跳水比赛全部结束后，广东队勇夺三枚金牌成为最大赢家，北京、上海、四川、解放军、天津等队都各获一枚金牌。而这个金牌分布和该帖子的预测不谋而合。
“全景预测”出自谁手？议论纷纷。
而在10月9日，《体坛周报》也曾做过一篇标题为《意大利名记质疑全运：裁判不公 有人保送郭晶晶夺冠》的稿件。原文中有这么一段：其实早在跳水团体赛时，就传出了很多关于内定金牌的说法，搏扎(《米兰体育报》记者吉纳鲁·博扎)说他也早就有耳闻，“我到济南后就有中国记者跟我说，跳水的金牌已经预先被各省市瓜分了，比如十米台是哪个省的，三米板又是谁的，一米板谁是冠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说不可能，我不相信。后来比赛开始后，我又开始怀疑了，因为结果真的就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
“其实在我们刚到济南时，就听到了有关‘金牌内定’的传言。”《体坛周报》记者回忆说，“但只是传言，没有证据，不过有些场次的比赛，裁判打分似乎是有些失误，不光记者，台上的观众也看了出来，全场嘘声一片。”
当天，体坛网、新浪网等各大网站迅速转载了《体坛周报》的该篇报道，但仅仅一天之后，几乎所有该报道的页面均显示“已删除”。
至于删除页面的原因，《体坛周报》及体坛网相关负责人并不愿意做解释，但业内人士这样分析：“《体坛周报》隶属于湖南体育局，估计这篇报道后，受到了自上而下的压力，毕竟要考虑到未来湖南运动员输送国家队的问题。”
很快，悉尼奥运会跳水奥运冠军、现湖南省体育局副局长熊倪接受采访时也否认了“金牌内定”说。
10月12日，全运会跳水全部比赛结束，周继红在分析运动员表现时恰好只提到了一名小队员的名字：“女子方面，湖南的小女孩罗瑛等是个好苗子，虽然年纪小，但是表现很不错。”
更巧合的是，此后，即便全国热炒熊倪启蒙教练“爆内幕”的消息，《体坛周报》包括体坛网在内再无任何有关全运会跳水的负面新闻。
10月14日，国家体育总局游泳运动管理中心主任、十一运会跳水竞委会执行主任李桦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我认为‘金牌内定’的说法是不负责任的，也是毫无根据的。从本届全运会采取的严格裁判措施和比赛过程可以看出，在竞争异常激烈的全运会比赛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左右比赛的结果。”
10月15日，十一运会组委会副主任、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肖天在回应十一运会跳水比赛出现的“金牌内定”传言时表示，组委会对此事进行了调查，但没有发现相关的证据。肖天说，国家体育总局对十一运会的赛风赛纪和反兴奋剂工作采取零容忍态度，明确提出，无论是谁，如果在所负责的全运会项目上出现赛风赛纪问题，性质严重，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总局将一律先免职，后处理。
在肖天公布调查结果时，同日，新华社报道：吉纳罗·博扎致电新华社记者，说他为自己的话被媒体断章取义而难过。博扎说：“我希望向游泳中心以及中国跳水队领队周继红道歉，为我的话被误解、断章取义、甚至为我从来没有说过但被捏造出来的话而感到遗憾。我承认，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确实针对裁判问题说了我的看法。但是我的话被错误地理解和引用了。很多我说了的话在报道中没有被提及，这一点我可以理解。比如我肯定中国跳水的成就离不开管理人员的努力，明星印象分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不过，博扎说，他从来没有说过“裁判打分被人为控制，金牌已经被提前预定”之类的话。
据了解，博扎同时还写给了《体坛周报》一封信，信中阐明了自己的看法被误解的观点。但有传言说，博扎本次全运会的采访证件为周继红帮忙所办，但按照博扎在中国体育圈浸淫多年的身份来看，这种说法可能只是传言。
对此事，《体坛周报》不愿再多发议论，但撰写该稿件的记者表示，和博扎的采访存有录音。“我和博扎在去跳水馆的车上聊了一些，之后正式向他提出了采访的请求，他也同意了，上面的话是在采访过程中有录音备份的。”
在《成都商报》发表对马鸣(熊倪启蒙教练)采访内容的第二天，一位在跳水圈里有名的西南籍资深跳水裁判林海(化名)，曾数次获得“全运会最佳裁判”的跳水国际级裁判，也接受了《成都商报》的采访。
《成都商报》报道说：“全运会跳水的人为因素影响太大了，只要上面暗示了，想整人很容易。”林海还以2005年全运会的田亮为例，介绍了“整人”的全过程。当时有种说法：“如果田亮拿了冠军，那周继红把他从国家队除名的举动不是自打耳光吗？”林海说：“田亮参加男子10米台之前，在我们裁判休息室里，一位我不能透露姓名的人直接对我们说：‘不管田亮跳得多好，一律都是8.5(分)。’”但最后由于田亮最大竞争对手胡佳在决赛中两次出现失误，只能将十运会男子跳水10米台金牌拱手送给田亮。“我并不是刻意要帮助田亮，作为一名老裁判、老跳水人，我不愿意昧着良心去毁掉他。毕竟他曾是我们中国跳水的标志性人物，我们应该还他公平的竞赛环境。”
而在两篇报道之后，《成都商报》也终止了对此事的报道，有传言说，该报某领导因为这两篇报道受到了处罚，但此消息一直没有得到《成都商报》的确认，该报相关记者和编辑也拒绝再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而当时在济南，各种传言铺天盖地，甚至有种说，针对此事，第十一届全运会组委会下了封口令。据说事情发生后，引起了国家体育总局高层的重视，并且在第一时间给十一运组委会发来了指示，不得对此类事件进行任何意义、角度的说明与解释。一时间，众人“谈周色变”。
马鸣，原名马延平，熊倪启蒙教练，55岁、从事跳水教练工作三十多年、国际A级跳水裁判，湖南省跳水中心教练。
“接受《成都商报》采访时，我想用本名，但我的女儿、女婿觉得还是用个化名比较好，要不然一提马延平，邻居都会知道我就是那个爆黑幕的教练。如果不是考虑他们，我可能都同意把我的大照片印在报纸上。”全运会结束一个月后，马延平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和之前媒体报道的封口不同，一提到跳水，她仍是侃侃而谈。
有消息说，马延平退赛的消息，是与周继红对立的一个圈内教练透露给媒体，但是对于这种说法，马延平、《成都商报》和该教练都没有给予肯定的回答。
“10月9日，我确实以‘心脏病’为由请假离开了济南，但提前离开跳水裁判工作，并不单是因为身体有病，而是因为不满本届全运会跳水的黑幕，因为所有金牌几乎都是提前内定好了的。因为在10月8日进行的男子双人10米台决赛中，发挥更加出色的解放军组合周吕鑫/王建凯竟然还是败给了北京奥运会冠军林跃/曹缘，我没办法再当这个跳水裁判了。”提起离开的原因，马延平仍然纷纷不平。
对于马延平的退赛，圈内有两种说法，一种支持马的做法；另外一种直指由于解放军组合周吕鑫/王建凯中的王建凯是湖南输送的，因为没拿到金牌，来自湖南的马延平才会选择退赛。
在接受本刊采访时，电话那端的马延平还有些激动，“没有谁是我的队员，拿了金牌我也得不到奖金，和我无关！我是看不惯这么黑，太黑了！中国跳水需要一个公平的竞赛环境。”
马延平说，从济南回到湖南的家里，她想过不再坚持。“虽然他们说我是英雄，但是反过来想也有些心酸，我已经打出了头炮，但他们还是不敢站出来说。现在的情况我不是没想过，但是没想到会差成这样。女儿、女婿也都觉得我没必要这样做，我有时也会这么想，反正已经退休了，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多好。我离开这个圈子，不用再去忍什么，但是现在的情况对教练和运动员不公平。”
顿了一下，马延平继续说：“相对其他人，我的顾虑可能少一些，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工作和体育有关，其他教练还要在圈里工作，只能私下给些支持。但是话说回来，我的很多朋友在网上帮我说话，但是现在帖子都发不上去了，难道真的就这样被压了下来？”马延平叹了口气。
对于游泳中心以及总局对此事的回应，马延平说：“如果我说了假话，那么应该有人来调查我，无论是司法机关还是纪检，按道理都应该来问问我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但是至今没有任何人找过我。我没做任何亏心事，不怕他们来查，我甚至希望他们能来，我相信中国是个法治社会，事情的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关于自己和周继红的关系，马延平用“没有任何私人恩怨”来形容，“甚至全运会前裁判吃饭，我还主动去给她敬了酒。虽然她年龄比我小，但毕竟是领导，我还是要尊敬。”
全运会后，马延平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反正我决定退休了，现在每天忙忙女儿结婚的事情，帮她装修房子，处理处理个人的事情。湖南体育局也没给过我什么压力，我说过，我做的事情都是个人行为，和湖南没有任何关系。”
“没什么可怕的，我55岁，但今年已经看着两个同龄的好朋友走了，其中一个也是跳水裁判，上届全运会因为受到打压，心情一直不好，今年患癌症走了。看他们我就想，我活一天就要坦坦荡荡开开心心地，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说着，马延平的电话响起，是跳水界一个著名教练打来的。
“找媒体没有用，你看这次报道这么多，还是没有结果，反而他们受了牵连。我要找一个有正义感的领导，把所有的证据提供给他，让他看看到底什么是真相。”马延平对着电话有些激动。
挂了电话，马延平说，现在不少老教练和队员都电话给她表示声援和支持，里面甚至不乏一些著名教练及奥运冠军。“证据，既然说我没有证据，那我就会继续搜集，如果还有谁敢站出来，我也会出来支持他。前一天一个老教练给我打电话说，等他退休了，他要写书，他写的内容要比我说的尖锐得多。”
针对此事，湖南体育局拒绝发表任何意见和看法。但在谈到马延平本人时，湖南省游泳跳水中心的一位负责人表示：她对工作那是没得说，也正是因为有了她的慧眼，熊倪才有后来的成绩。
而周继红针对“赛前预测本届全运会跳水比赛12枚金牌的‘全景式’预测”一问时，表示：“无论是奥运会、世锦赛等，赛前都会有一些预测，这些预测的出现和存在都是很正常的。每个比赛大家都有预测，我们参加国际比赛，媒体们也会预测中国能拿几块金牌。我想大家的预测是根据运动员的实力去分析，所以这还是很正常的现象。”
而针对马延平的指责，在王峰的婚礼上，周继红解释得很从容。“我知道你们说的新闻，矛头指向我，大家有异议我可以理解。”周继红说，“我觉得是这样，全运会结束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都会站在各自的利益角度说话。如果一个教练感觉自己的队员表现很好，但分数却不高，当然会对裁判有意见。没有拿到金牌的省队教练，对裁判的判罚有不同的看法，这个也可以理解。不过，我们经常出去比赛，我总是告诫自己的队员，不要去考虑裁判的因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动作比好。如果动作发挥得好，裁判想压分也是不可能的。”
炮轰周继红，于芬在哪里？在众人希望之前和周继红对簿公堂的清华跳水教练于芬发表点评论时，于芬却选择了沉默，只是在10月30日写了篇“感悟公平的力量”的博客。“之前针对这件事我没接受任何采访，这些问题我现在不适合讨论。说多少也不能触及根本，太多的尖锐性的矛盾问题，说多了不好，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随即于芬挂断了电话。
关于中国跳水的现状，一位资深跳水记者分析说：“现在中国跳水队的训练方法还是徐益明20年前的发明，可以说，20年来，中国跳水并没有什么进步。而相对高敏、伏明霞这样的天才型选手，郭晶晶的天赋也差得很多，只是国内无人，国外的水平也在下降，才有了现在的‘郭天后’。”
但意外的是，在马延平看来，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中国跳水的水平却不会下降。“中国的基层教练很可怜，对他们的评定标准就是带没带出运动员，所以为了自己的饭碗，不管多少委屈和不满，他们也会玩命教队员。队员带了出来，能否进国家队是道坎，进了国家队，再由谁来带乃至以后是否能参赛，都是未知，因为所有的决定权都在别人的手里，基层教练永远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顿了一下，马延平继续说：“从徐益明时代起，中国跳水就属于谁做领导都可以拿到大多数奥运金牌的时代。但拿到成绩，最终获益的往往不是教练，而是那些能掌握别人命运的人。”
风波过后，马延平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改变，看看电视，和老朋友打打电话，过着貌似自得的退休生活；而周继红也仍在做国家跳水队领队的工作，一切照旧。
“做没做，自己心里最知道，做了鬼，我想终究会怕的。”马延平大笑起来，似乎底气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