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传奇篮球记者隐退 江湖只留下“保爷”的传说
体坛周报
北京南五环外的亦庄开发区住了不少篮球圈的记者们,和市区的吵闹相比,这里的安静和惬意很吸引人。《北京晚报》的老记者孙保生也住在这里,一个叫新康家园的小区,和小区周边的别墅相比很不起眼,但这房子在房价疯涨之前就买了,大概是03年左右,现在房价已经翻了四倍。
保爷或者孙大爷,篮球圈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孙保生,这是晚辈们对他的尊称。他已经在记者岗位上干了近三十年,见证了中国篮球一步步走向职业化的过程,是篮球媒体人里绝对的老资格。11月27号,中国篮协召开2009—2010赛季的新闻发布会,会上孙保生作为唯一一个媒体代表发言。几小时之后,北京晚报人事部请孙保生吃饭,亲手递上了退休证——
从12月1号开始,孙保生就再也不用去北京晚报上班了。
孙保生就好球和酒
做篮球记者之前,孙保生在篮球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上学的时候孙保生就喜欢打篮球,那阵家住崇文区,离五十中不远,街坊都比孙保生大一些,孩子们打篮球就叫上他,“也怪了,我第一次碰球就会三步上篮”,真正玩篮球是从初二,玩了一年进崇文体校,就在天坛体育场那边,孙保生在初三一班,三个年级一共六个班,“我自习课都在划战术,老师发现之后,校队还停训半学期。”

家里负担重,不让上高中,65年,孙保生就去了技工学校,在校的最后一年还参加了少年体育联赛,比赛是出生1949和1950两个年龄段的合着打,张卫平就是在那次比赛中打出来的,之后就去了国家青年队。
文化大革命期间,孙保生成天去东单体育场打球。坊间都称这个队是“东单痞子队”,他们自己则称“东单联队”。通常都是三对三斗牛,人多了也打全场五对五。看球的人也多,就像天桥卖艺的一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个队在东单确实小有名气,队员们用布票买背心,穿的是“白玫瑰”牌(就是后来很有名的梅花牌),就买天蓝的和玫瑰红的,越醒目越好;孙保生负责做号,先在纸上写好,然后剪下来,窝边,放好位置,拿到服务站让人给匝一下。
后来分配工作,一心想去部队打球,但是因为父亲的成分问题,政审总是通不过,68年,先是分到海淀城建局,后来因为太喜欢打球,就去了琉璃河的职工子弟中学,去当体育老师。刚去学校,学校的体育课都跟放羊一样,孙保生去之后,开始组织男女队,学校结束了体育课放羊的状态,孙保生刚去的时候,他们都没见过背后运球,学校和工厂都很重视篮球,头一年厂矿的篮球比赛,燕山石化冠军,琉璃河工厂就是亚军,第二年琉璃河工厂就是冠军了。房山人都爱喝白酒,北京的孩子都喜欢喝啤酒,但房山那的人就喝白酒,“后来有家长也叫我去家里吃饭,轮着叫,家家都准备着白酒。”孙保生后来喜欢喝白酒的习惯,就是那阵子养成的。
在琉璃河的时候,由于球打的好,孙保生还参加了北京工人篮球队,教练是范政涛,程世春、黄频捷、张卫平这些篮球名宿都是他徒弟,范教练很喜欢孙保生,每次训练完就叫上孙保生,一起去东来顺吃涮肉、喝啤酒。进了工人队,在他那受到不少教育,那时候范教练就教队员们全场紧逼了。
打球的时候,孙保生最崇拜的人是杨伯镛,“他的左手突破特别好,当时教练就说我个子矮、脑子也聪明,打后卫就学他。”之后,孙保生又开始崇拜钱澄海,喜欢看钱老的传球,“后来我就学钱老,都是隐蔽式传球,声东击西、不看人传球,跟我打球的大个都被打过,我传球从来不看人,所以不是打着脸就是打胸脯,后来才慢慢默契了。”孙保生说这话的时候,很是骄傲。
后来当上体育记者,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没事就爱聚在一起喝点酒,唠点家长里短,最多的还是谈篮球。篮球圈里主要就是梁希仪、严子健几个老同事,“我们三在一起吃夜宵,他们俩说活干完了,我就跟着他们出去吃饭,回来再接着干,有的时候累了,就定个闹钟,四五点起来再接着写。”

91年,女篮在四川打全国篮球联赛,本来火车时间就很长,没想到火车走到一半,道路出现塌方,所有人就只能在火车上呆着,队员们就打牌,孙保生不喜欢,就买了瓶白酒,跟人边喝边侃大山,也不觉得冷了。
王非当国家队之前,孙保生最就爱喝二锅头,每次出去采访,都得带几瓶二锅头。“那会儿,严子健泡药我还给他寄酒,就是北京的二锅头”,后来就开始喝山西汾酒了,就喝粮食白酒,反正写完就爱出去喝一点。
接触体育记者
84年,韩乔生从北京广播电台,调到中央电视台,原来老北京广播电台的贾俊生就跟台里推荐,想让孙保生过去,很顺利,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就调过去了。那是孙保生正式开始接触体育记者,开始北京电台没有专门的体育组,就是政文组,兼着跑体育。
因为之前打球,积累了很多人脉,所以孙保生少走了不少弯路,采访非常便利。在北京工人队的时候,也和钱澄海带的国家队打过教学比赛,所以那时候跟国家队都很熟,和孙凤武那拨国家队的队员关系都不错。“我记得有一次宋涛扣篮,我激动的给他拍照,可惜没拍好,都拍虚了。”
当记者的第一年,北京记协组织北京记者去福建田径之乡采访,这是孙保生第一次作为记者出去,收获特别多,但北京台好多内容播不了,那时候台里有个专题叫祖国各地,就十分钟,“我就觉得应该有个体育阵地。” 第二年,孙保生去河南郑州采访首届全国青少年运动会,阿的江、宋力刚他们就是在那次比赛中暂露头角,因为写的特别好,报社还给予了嘉奖,通过那次采访,他更觉得北京台应该有个体育节目,于是就申请,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递上去不久就批下来了,86年,北京广播电台开始播体育,一周有一天,一天三次,体育组就三个人,在那份报告中,孙保生还有个建议,就是北京的体育报道应该立足北京,面向全国,体育必须走出北京市,甚至将来我们得走向世界,当时很多人还很不理解。

“我到现在也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也算是北京台体育组的开创人之一。”在北京台干了七年,什么项目都跑,国家队、北京队的篮球肯定都去看,因为北京的比赛不多,还是外地的多。就坐着火车去外地采访,一坐好几天,到了还早起跟队员们一起出早操,到了87年的时候,晚报想招孙保生过去。
正赶上要采访亚运会,到了亚运会想走却走不了了,一拖就到92年了。刚开始也没完全写篮球,还写田径,很多报纸都约孙保生写田径马家军的稿子。
中国的篮球是从CBA的诞生开始成气候,到04年,北京晚报人越来越多,每个人分配的项目就越来越少,最后孙保生把其他项目全分了出去,就留了一个篮球。
孙保生在采访上,很少碰钉子。几届国家队教练,钱澄海指导是中国男篮历史上最长的教练,俗话说是不倒翁,他是最配合媒体的。后来孙邦也很好,他到训练局宿舍孙保生是第一个去采访他的记者,李亚光当中国女篮教练的时候,孙保生也是第一拨去采访他,去郑州陪他,一呆就是好几天。“王非在很多媒体眼里不好接触,但我跟他认识早,不光他是北京的孩子。”八几年在太原有个比赛,邀请了八一队、北京队和辽宁队,比赛压力不大,孙保生没事就和王非在一起聊,回来一路火车,两个人也没睡觉,还是聊。两个人到现在关系还是很好。
做记者这行,辛苦是肯定的,从CBA联赛诞生之后,很少有假日,一直到正式拿到退休证之前,孙保生从来都没休过年假,连病假几乎都没有,倒是动过两次手术。
87年全运会之前,孙保生肛肠有点毛病,动了手术,医生说做根除手术就不能去全运会了,采取保守治疗就能去,“我当然得去全运会了,于是就带着药、带着小镜子,每天晚上自己治疗,处理伤口,结果回来之后发现,长死了,就没法动了。”
到88年,地方广播终于争取到一次采访奥运会的机会,去采访汉城奥运会,这机会多好啊,结果在奥运会前两个月,肛肠的毛病又犯了,又挨了一刀,不用说,还是采取保守治疗,从汉城奥运会回来,去安贞医院做了一次激光手术,后来就没犯了。就这病,前后动了三次刀。在奥运会期间,写稿很困难,不能坐,只能趴着写稿,于是每次都趴在席子上写稿。
这些年孙保生一直跟着北京队,十几个赛季风雨不误。北京队的主场在石景山,从球馆到现在的家来回有80公里,如果还有女篮,一周得跑五趟。有一次遇到大雾,而且五环上还有九公里是没有路灯的,车只能慢慢地开,趴在方向盘上,睁大了眼睛。回到家,写完稿又感到挺高兴的,再喝点酒,之前的辛苦就全忘了。
2004年之前,国内写篮球的记者还不多,都能数的过来,现在已经壮大到几百人的队伍,大量的新生面孔涌进来。孙保生说,有些东西是记者们必须恪守的职业准则。这么多年,孙保生跟北京金隅男篮的关系很好,但有句话北京队的人都知道,就是“吃孙喝孙不姓孙”,跟俱乐部在一起没少吃吃喝喝的,但是该写什么就写什么,绝不会因为这层关系就偏袒。
“如果你在采访的时候,球员跟你说,咱这是聊天呢,你可别写啊,那你就不能写,这是对别人的尊重,尘封很久的东西若干年后打开也很有味道。”1994年12月12日下午,马俊仁的队员兵变那次,孙保生和队员们就坐在一辆车上,亲眼见证了队员们对兵变的全过程,但是有队员说,孙保生你可千万别写出去啊,孙保生答应了大家,于是,这个承诺一直守到现在。
无遮拦得罪人
孙保生在圈里,向来敢说话,只要对联赛发展不利的,他肯定直言不讳。他认为,CBA从小到大,从无到有,但是从联赛的质量和本土球员的成长来看,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改革当中难免出现问题和挫折,足球的赌已经到了非治不可,不治不行的地步,“你说篮球就没问题吗,不是,就是他们不作为,说拿不到证据,根本不是,这么多年,我清楚的很,如果你要想抓这个东西,一定能抓。”
孙保生坚持认为,中国请洋教练的做法不可取,并不见得中国教练带四年,防守就没进步,“哈里斯该赢的球都赢下来了,临场指挥强,但尤纳斯从世锦赛到奥运会都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临场指挥就不如哈里斯,请一个洋人当教练,他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会为你带年轻人吗。孙悦是尤纳斯发现的吗,人家早就打出来了。”说到这,孙保生又提到中国篮协前主任李元伟,“他这件事处理不当,就是因为招一个人不去,让整个队都打不上球,到现在还上不来。”
孙保生说,钱澄海、宫鲁鸣和蒋兴权教练都分别把中国队带进过奥运会、世锦赛的第八名,而洋教练来了四年多的时间,最终的结果还是奥运会第八名。“现在很多人说这个第八和那个第八不一样,不能说现在的对抗激烈了,这个第八的分量就足了,你比原来输得少了,但结果不还是输了吗?”老爷子说话永远都那么冲,谁的面子都不给。
说到职业联赛,孙保生也有意见,他说,现在联赛问题很多,奥运会这几个赛季,每个赛季联赛都在发生变化,重复过的事情再重复,上场时间、南北分区,制度总是不停的换,“不能够坚持怎么能试出成效,现在都是急功近利,年轻队员得不到上场时间,主教练有问题,通过全运会发现,名企俱乐部后被力量发展的好,敢花钱,有魄力,有远见,国营企业就是四平八稳,江苏队为例, 内部肯定问题不少。”
孙保生认为,说到底,现在中国篮球的根本问题就是教练员断层,五十岁的上下没人,本来应该是张卫平、黄频捷他们这批人当教练,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们都没从事这个工作,现在运动员下来就当主教练,这就是中国特色,在国外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从运动员下来必须要休息消化,然后再带少年队青年队,才能当教练。教练不是人好人坏,就是成绩论成败。“依我看,郭士强就是不行,我就不明白篮协为什么还是用他,他当教练还不满三年呢,02年中国输给新西兰,第一节赢十几分,后来就是郭士强背后运球总是丢球,被对手反超,他做队员就不行,怎么当好教练。”
现在基层教练急功近利,没有人再仔细扣小队员的技术了,几届教练员都在说这个问题,孙保生前阵子问范斌,带队员感觉怎么样,他说糙,就一个字糙。“我说篮协以前就几个人干的也不错,现在几十口子人,工作环境也好了,钱也多了,怎么反倒就搞不好了。”
因为口无遮拦,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伤了一些人,很多裁判私下里说,北京就孙保生最厉害,就知道挑刺,“我觉得我是针对业务不是针对人,运动员练了半天,可能因为你一哨球就给葬送了,我讲的可能有点偏激,但是出发点是好的,篮协也能正视我的问题。”
在记者岗位上,一干就是三十年,退休对孙保生来讲,反倒是种解脱。“不用在大冬天的东跑西颠了,以前在岗位上,压力挺大的,怕漏稿、怕稿子写得不好,现在,这些担心全没了。”孙保生说,他没觉得有什么失落。不过,北京晚报还会把老孙说球的栏目保留着,这是为孙保生量身打造的。已经有好几家电台和网站找到孙保生,请他联赛期间去说说球,这也意味着,离开了工作岗位,孙保生并没有离开篮球。
12月1日,孙保生再也不用去北京晚报上班了,记得几年前有人跟孙保生说,您在篮球报道上有点名气,“我觉得,你今天干这个,别人觉得你是个人物,将来别人不会再记起你,就是过眼烟云,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几代新闻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不过是中间的一份子。”
从岗位退下来,篮球的情结还在,只不过不会再像原来那么拼命去干了,“是时候带着爱人出去转转,这么多年,老伴很支持我的工作,我忙起来,哪也没带她去过,她也挺亏的,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过,孙保生补充了一句,“得在非赛季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