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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岛女足故事:好球鞋都成奢望 征战全运已创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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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地处海南岛的中部,是黎族主要居住的地方。这里民风朴实,女孩儿们勤劳勇敢,琼中也正是当年为了自由而坚持抗争的“红色娘子军”故事的起源地。许多年过去,红色娘子军已经成了不朽的记忆,可现实中,却有一支来自琼中的女子足球队,像当年的红色娘子军一样坚韧、顽强,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默默的奋斗。这是一支将要代表海南参加全运会的球队,可球员们却连拥有一双好球鞋都是奢望。一顿炒肉,是改善生活的重要标志,一个鸡腿只能奖给表现最优秀的球员……在中国女足乃至中国足球如此萧条的今天,她们能冲破迷雾坚持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琼中的冬晨总是起雾。这个位于海南岛中部的县城刚结束雨季,迎来一年中最冷的月份。

县中学操场旁边一片碧绿高大的槟榔树在白雾里益发幽密安静。泥土跑道坑洼不平。一群十五六岁的短发女孩穿着火红的球衣在跑圈,短裤下露出健美结实的腿,背上已汗湿。

教练肖山仍不满意,“快点儿快点儿……”他的嗓音粗哑,透出一股北方男人的强硬。拿第一的会有鸡翅吃,女孩们奋力加快步伐。总教练谷中声远远的看着,嘴角一丝满意的微笑。这支队员多来自黎族农家的女足是他的梦,也是他的野心。他曾在山西省足球队执教多年,如今已71岁,却迟迟不肯回家乐享天伦。

【足球把玺燕带出了大山。而三年前,她对足球的概念却为零,对山外的一切更是处于无知状态。刚进球队时,有队员问她要QQ号,她的反应是“QQ,好吃吗?”】

问她们怎么不去槟榔林跑步,她们个个神色惊恐。其中一个拉着我的胳膊说:“阿姐,林子里有坟。有鬼。还有人杀人。有次我还看到树下好大一滩血,就再也不敢进去。”队里人都叫她“小猪猪”,几乎忘记她的本名其实是王玺燕。

玺燕第一次听到足球这两个字是在三年前,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走半个多小时山路去上学,上课铃响,进来的却是体育老师,说县里面来了干部和球队教练,要选拔足球运动员,选上的话包吃包住,还能读县里最好的中学。玺燕听到后面心动不已。

她家住在山顶的什响村。村里的女孩儿至多读到初中,便辍学,或回家干活,或去海口打工,不然就结婚嫁人。读大学犹如天方夜谭。玺燕只盼家人供她读到初三,从未奢望更多。

六年级时,玺燕的父亲和村里的人挣灵位,被一刀捅进腹部。玺燕永远记得那一幕:他躺在走廊旁边的木板上,呼吸微弱,鲜血汩汩流出。后来父亲被抬去县医院,只留她和两个堂姐躲在屋子里坐了整夜。那夜似乎没有尽头,天始终黑沉不亮,她被深深的恐惧包围,一直哭。后来校园里看见别人打架仍会心惊,想起父亲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胸口发闷。“因为太穷,所以才会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她这样对我说。

足球是什么?玺燕完全没有概念,但能免费吃住读书是莫大的诱惑。她毫不犹豫报名。操场上,一位老教练替她测量小腿长度。她茫然的按照指示并起脚,站直。那也是冬天,她光着脚丫,穿了一双拖鞋。“你不冷吗?”教练问她。她摇摇头,没有人这么问过她。这里的孩子多数光脚过冬,早已经习惯。

几天后,学校通知她去县城参加足球队四天集训,按体能、耐力、速度进行最后一轮筛选。全县一千多人报名,最后有六十多人入围。玺燕的家人也都不懂足球,对于女儿的入选,一半高兴,一半怀疑。而无论怎样,试一下也好,总是多一条谋生的出路。那年春节过后,玺燕收到录取通知,正式成为琼中女子足球队的一分子。家人把她送下山那天,她拎了一张竹席和简单的日常起居用品,兜里塞了五十块钱,赤着脚,二月的阳光把万事万物都擦得亮堂堂,还是那条熟悉的山路,一切却又如此不同。

但第一天她就闹了笑话,有队员问她要QQ号,她的反应是:“QQ,好吃吗?”

还要剪头发。几乎所有的黎族女孩儿都留着长发。训练累到极点她也没哭,可剪掉长发的一刻她的眼泪掉下来。突然间镜子里的自己变得陌生,她有点儿无所适从。

【若一旦外出打工,可能两三年不再回家。生活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可能性太过有限。所以她们觉得能踢球,是一种幸运。】

足球队的17个队员多数都来自黎族农家,跟玺燕家境相仿。有天我们曾跟玺燕最好的朋友王妹连回家,一路上她都难为情的沉默着。她的家,在一棵高耸的椰子树后面,是废弃的兵工厂厂房。厨房是一间简陋的竹棚,角落里有半锅白粥。妹连的父亲几年前因病去世,大哥在外打工,小妹正读初中,现在家里全靠母亲种甘蔗、木薯和养猪支撑,她穿着很旧的衣服,面容消瘦,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愁苦。

妹连的母亲没有掩饰对女儿踢球的怀疑,“开始都担心被骗,现在倒是放心了,可踢球到底有出路吗?”也许踢球还不如早早回家干活踏实。而妹连已经在海南省青少年田径赛上取得长跑第一的成绩,被视为极有潜质的运动员。

如果不是足球,这群女孩儿多数已经像自己的姐姐一样,在海口的某个餐馆打工,或被家人匆忙嫁掉。能踢球,是一种幸运。各种苛刻的条件和纪律她们都能接受。

【“要交学费了,爸就出门打工。有天他连夜赶回来给我钱,又连夜赶回去。早上我问我妈,爸真的来过吗?她说是,但已经走了。我感觉好像做梦一样。突然就哭起来……”】

问她们想过十年后做什么吗?

“十年?那太远了。我从不想那么久的事。把明天过好就可以。”一个女孩咯咯笑着说。外面阳台的栏杆间隙里塞满踢破的球鞋,倒像某种行为艺术。

事实上有时连明天都来不及想。一天的高强度训练完毕,身体的疲劳击垮一切。为了洗澡,就得先把饭打好,抢在别人前面进“浴室”。热水器只有一台,那里永远人满为患。即使是冬天,多数人也宁可去洗冷水。边洗边大声的唱歌,打着寒战,越冷声音越大。洗完澡再洗汗臭的球衣。到爬上床已经不剩一丝力气。“参加足球队以后读书读得少了。晚上躺下就想睡觉。”婉丽曾是附近民族中学的优等生,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踢球读书两不误,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根本不现实。

她有一双柔媚的大眼睛,是女孩中长相出挑的一个,也是球队里最多才多艺的一个。球场上她踢后卫,速度很快,反应灵敏,只是身体太瘦弱,容易被撞倒。她的舞跳得很棒,不是黎族舞,而是性感柔软的韩舞,腰腹能扭得如水蛇般灵活。她喜欢韩星李孝利,有时去县城网吧上网,她会专门找她的舞蹈视频来看。她的姑姑在海口一间酒店打工,常参加酒店演出,回村探家时也会教她。“如果能从足球和舞蹈中选择一样,你会选舞蹈吗?”我问。“还是足球。”婉丽淡淡的说,“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原因啊……”

不过,她是想过上大学的。从小到大都在做大学梦,她一直是班上成绩很好的学生。“我以前只知道读书读书,从来不管学费从哪里来。后来考上民族中学,从我们村考上那边的中学很不容易,要交学费了,爸爸就出门打工。有天他连夜赶回来给我钱,又连夜赶回去。早上我问我妈,爸爸真的来过吗?她说是,但已经走了。我感觉好像做梦一样。突然就哭起来……”

来踢球,是好奇,也有现实的原因。或许通过踢球一样可以圆她的大学梦。教练说会把每个人的出路都安排妥当,进不了“国”字号球队,也会尽力把她们以特招生的身份送进大学。去年,广州为城运会组建队伍,要挑八个队员过去,后来谷中声得知只是临时性的,并不解决户口,就硬给拒绝了。婉丽她们信任教练,那种坚实的师徒情谊,像过去的梨园戏班,师傅就是天。

【在广州,她们发现自己与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那里珍珠奶茶竟然五块钱一杯,据说那里的球员还会搞同性恋。可有名有份的去这样的城市踢球,正是她们努力拼搏的动力。】

坐火车去广州参加U18全国女足联赛那晚,球队兴奋得几乎要炸开。那是一年前,她们第一次坐火车,挤在硬座上,前半夜激动得没法睡。火车穿行在黑夜中,离她们居住的地方越来越远。那种感觉是说不出的快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天亮就会看见了。

但看见的一切令她们失望,她们发现自己与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那里的空气真脏,楼好高,珍珠奶茶竟然五块钱一杯,商店里东西更是贵得离谱,据说那里的球员还会搞同性恋。害她们走在外面也不敢再手拉手,为避嫌。唯一享受的是英德训练基地的食堂,每顿都是自助餐,她们的餐盘里总是堆成小山。

那次联赛,她们的成绩是1胜1平3负,没进入决赛。输球的时候,教练肖山会长久的沉默。女孩子们宁可听到他斥责,也不愿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而其实肖山没有真正生气,三年的艰苦训练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算不错,他明白她们已经付出最大努力,可仅这些是不够的。她们几乎没有机会去现场看一次球赛,缺乏和省级强队对抗经验。海南没有第二支专业女足,要想打高质量比赛,必须出省,这意味着大笔开销。筹款的唯一方法,是借助县政府的关系摆“鸿门宴”,邀请各路老板捐钱,但这种方式,也非每次有效。

今年,琼中女足将代表海南参加全运会增设的U18年龄组比赛。09春节过后,球队就进入了封闭性训练阶段。谷中声和肖山让女孩子们安心备战,剩下的一切问题由他们来解决。可乡村足球的前景究竟有多光明?没人能回答。只是谁也无法否认,在中国女足备受冷落的今天,这支黎族少女足球队能够冲破海岛迷雾,走向全运会的舞台,本身就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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