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报记者王嫣报道
凌晨两点。
在上海，很多人的一天还未结束。在广东江门，张慧敏一家的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起床，准备吃的，50分钟后，出发。今天，他们的目的地是佛山，今天之后，他们与北京的距离又将少上六七十公里。
是的，这就是那个传奇的8岁“长跑神童”的故事，张慧敏和她的爸爸张建民在争议中悄悄坚持着他们的“三亚-北京”长跑计划。在暗夜中行进了两个小时后，太阳拔出了第一道光。但对于孤独挑战着权威的父女来说，成功的曙光远没有照到他们身上。
反感被称为“小神鹿”
7月4日，张建民父女从三亚出发，正式开始了“三亚-北京”长跑计划。按照路程设计，他们将途径海南、广东、江西、江苏、安徽、山东、河北7个省59个市县361个乡镇，最后于8月28日到达北京。张建民说，女儿9月4日要开学，不想耽误。
其实，这次的长跑活动还有一个更夺人眼球的名字——海南小神鹿万里长跑迎奥运。但“小神鹿”的叫法，张建民说他和女儿都很反感，也跟媒体表达了很多次，但还是会一次次地从报纸上看到。至于跟北京、跟奥运扯上关系，那也是出于偶然——
一年前的一天，张建民和女儿坐在院子里聊天。女儿望着弯弯的月牙，说：“我要跑到月亮上去坐着。”张建民就笑：“你要能跑到北京，到长城上坐着就很伟大了。”女儿说，我能啊。张建民心里暗喜，其实他早有打算，想安排女儿挑战一回几千公里的高难度。于是，在小敏用17天完成874公里的环岛跑后，这对父女正式上路。
不过，在这次“三亚-北京”长跑之前，8岁的小慧敏已经到过北京了。那是在北京奥运会倒计时500天的活动上，海口马拉松赛上一战成名的她和爸爸作为“东西南北中”的那个“南”的代表，被中央电视台请到了北京演播室。也是受这个启发，张建民才想出将长跑活动冠以“迎奥运”的名号，还扯了条横幅，沿途请当地邮局盖戳，准备到北京后送给奥委会。“北京那次活动，我们已经拿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0000米比赛的门票了。我算算，我女儿18岁的时候正好是2016年奥运会，希望那时候她能自己去比马拉松。”张建民说。
但又是“小神鹿”，又是“北京奥运”，这么“扎眼”的跑法，让张慧敏始终带着抵触情绪。尤其是有媒体跟拍的时候，这个8岁的小姑娘很不自在，到后来即便路人多看两眼都不行。张建民说，前阵子他们都是吃完中午饭，两张凳子一拼就让小敏睡觉，可每次多停留一会儿就有好多人围观，议论，女儿就发脾气了，现在他们每天都吃完赶紧就找个树荫就地歇息。
所有专家都反对
回到今年元旦，那场让张慧敏一战成名的比赛。全程42.125公里的海口马拉松赛上，8岁还缺6天的张慧敏仅用3小时28分45秒便跑完全程，她第二名的成绩只比夺冠的成年人多了19秒。一时间，法国队报、日本读卖新闻、英国、美国的媒体一片哗然，国内媒体更是一拥而上。
但受关注的同时，她和爸爸张建民感受到了压力。社会学家说，张建民违法。他每天让女儿跑60公里，这是在摧残青少年的健康，在国外怕是早就被抓起来了。运动专家说，张建民的训练方法不可取，每天只睡6、7个小时，吃鸡蛋奶粉营养不够，穿的鞋底太薄影响骨骼成长，身上新伤叠旧伤加上烈日下跑步伤害眼睛，这些都会影响小敏的健康成长。
另外，她跑步姿势不对，若不能及时纠正，将来难成大器。
有多少专家反对？张建民苦笑道，所有的专家都反对。所有这些反对的声音里，他最气不过美国媒体的一篇报道，“他们说，小敏拿不到奥运会入场券。我就实践给他们看看。”张建民惟一的底气，来自于一位肯尼亚教练的支持。“郑汴马拉松赛上，他带的两个队员包揽了前两名，而他自己也是前世界纪录保持者。听说小敏的马拉松成绩，他就给她提了字：你一定能和我一样，成为世界纪录保持者。”
张建民说，国内还有英、美专家的话应该参考，但更应该相信肯尼亚冠军的话，他们有实践。“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在贫困线上硬跑出来的，从他给我女儿签的那个字就知道，歪歪扭扭的。但他告诉我，马拉松最重要就是坚持，只要敢拼搏就能成功。还有中央电视台送我一套2000年以前奥运冠军成长历程的录像带，好多都是条件不好被国家队退下来，又凭借自身努力打出成绩的，我就想努力一把，让美国专家看看，我们能不能拿到奥运会入场券。”
至于那些针对小敏身体状况的担心，张建民听多之后也习惯了。“英国和印度那两个9岁小男孩，跑完马拉松都虚脱了，小敏过终点的时候还有空抬头去看成绩。厦门马拉松比赛的时候，中山大学的医生也对她进行过检查，都惊讶，状态那么快就恢复了。有国际公认的比赛证书，也有国际大赛医务组的证明，我们能跟那两个外国小孩儿比吗？”
特别的暑期家庭旅行
张建民今年54岁，这辈子他干过很多工作，在南京他拥有精密测试技术的高级职称，却毅然辞职养名贵金鱼，再举家搬迁海南养中华鳖，后来生意失败他改去养猪，一直没能翻身。5、6年前妻跟他分居，儿子跟妈妈，女儿跟爸爸——这是他48岁那年得的“千金”，本来不想要的，但医生劝阻：“别人想要都要不上，你还舍得不要？”
后来，张建民发现女儿要对了，小敏性格“随”自己，年轻时候的长跑梦有了后来人。当我像当年的医生一样，问老张“马拉松那么苦，你怎么舍得？”时，张建民又是一笑：“我们一路讲故事、说笑话，她都蹦蹦跳跳的，不觉得苦。女儿跟我很亲，昨天一条岔路，半个小时只有她哥哥跟着，看不见我她就哭了。”至于女儿的将来，张建民说，他不想考虑那么远，现在他也只是希望女儿能强身健体，过一个有意义的暑假。
这真是张建民一家特别的暑期家庭旅行。一天10个半小时的征途，8岁的张慧敏在跑，张建民骑自行车从旁保护，沿着里程碑做记录。25岁的儿子和保姆骑两辆电瓶车驮行李，还要到邮局盖戳。一路，张建民一家遇上不少热心人，嘘寒问暖还有塞钱塞食物的，但也碰到过“各色”的，“前两天在邮电局，我们刚进门，他们的领导就喊：滚滚滚，没事别来瞎捣乱！”
要饭也要跑到北京
张建民父女出发时，海南省政府给了1.5万元的资助，去年到现在他们的资助已经达到3万元。但据当地记者介绍，商业赞助始终拉不来。因为张家父女的行为一直有争议，很少有人敢赞助他们的长跑行动，万一路上出事怕负担不起。
但据张建民说，赞助商还是有过的。“当时他们跟我说，负责我们去北京的一切费用，但一切都得听他们指挥。我答应了。但他们答应配备的自行车没到位，直到第3、4天还是没能准备起码的饮料，给的衣服和鞋都是新的，没出10公里就要磨破皮，他们还让小敏穿着广告衫跑，这不跟机器人广告箱一样吗？”张建民说，最气不过的还是他们拉小敏跑堂会，“海口就去了一次，到三亚又一场，白天就让她淋着雨跑了一段，晚上演唱会又拖到9点55，第二天还怎么跑？我气极了，一把拉起小敏就走了。第二天我们就躲过了他们，悄悄地自己跑出来了，要饭我们也要跑到北京。”
张建民说，现在算下来，要完成整个计划还有一两万块钱亏空，但亲戚朋友拼拼凑凑就够了。在家的时候，张建民父女的生活就已基本仰仗分居的妻子和儿子，妻子有工作，每个月收入1千多，给女儿七八百赡养费。儿子也上班了，每个月给爸爸六百来块，张建民几乎不工作，但省吃俭用还能节余了1万多。“都怪当初听说有赞助，我手一松，买了个6000元的摄像机，想给孩子留点资料，这下被动了。”现在张建民他们一家四口，中午只吃一菜一汤，晚上花二三十块钱吃个炒肉，一个青菜再加一碗汤，住宿也是四个人挤在一间小招待所，连电瓶车充电40元钱，但还是打不住，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孩子要吃啊。
在家时，小敏的早饭每顿都价值五六十元，除了爸爸亲手冲的鸡蛋、蜂蜜、奶粉，省体校免费提供专业队的早餐配给，“出门带不多，现在只能吃豆浆就包子，专业队那些好东西一是买不到，二是吃不起。”张建民说，现在小敏每天都要喝光一瓶蜂蜜，一天半一包奶粉，每天除了2000毫升的高浓度奶粉之外，只能临时买碳酸型饮料，在喝这一项上，每日开销就不止五六十元。鞋子倒是从家里带来3双，其中两双是被专家诟病的薄底鞋，老张自己买的，4块一双，已经穿坏扔了一双。还有一双100多块的是人家送的，也是几个月前就提前磨过。“好鞋底子厚，帮也厚，磨脚，只能拣拣穿穿。”
-采访后记
采访张建民父女之前，我的心情也和所有听说过他们故事的老百姓一样，有一点点的好奇，一点点的怀疑，一点点的担心。但当电话那头，接过话筒的小敏清脆地主动喊出“阿姨，您好”时，我发现我的想法在那一刻完全改变了。
“你今天跑得累吗？”
“不累。”
“有人认识你吗？”
“有。”
“他们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有一些吧。”
“那你高兴吗？”
“我让我爸爸跟你说吧……”
瞧，这就是我们的对话。因为大城市吃的也贵住的也贵，张建民选择了绕过广州，更没有取道消费较高的长三角，我没办法与小主人公有更多的交流。只在每天晚上8点半以后，趁着张建民一家吃饭或者入住旅馆，问到固定电话再打过去，通过一番长谈来尽力找寻着心中的答案。
张建民是否违法，专家已经承认很难断定，而且专家也说了，没有人告就没有人管。倒不如希望“小神鹿”能永远这么蹦蹦跳跳地跑下去吧，希望她心里就是这么单纯地喜欢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