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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和寻找未来的重炮手 关爱王一梅激将楚金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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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抬起头来朝前走,偶尔停下来回头看,才发现身后已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路。”——陈忠和

On the way

本刊记者马寅 

陈忠和眼前从来就没有路。

“我不知道你的明天在哪里,”他用这样一句话开始与王一梅的交谈,“但是我希望你永不放弃,努力成为中国女排未来的‘重炮手’。”

在说“重炮手”三个字时,陈忠和加重了语气,这是他的梦想之一,过去4年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而现在,他从王一梅身上看到了“重炮手”的某些潜质。

于是,他在她身上下了相当大的功夫,从今年春天的郴州开始,这个大块头儿的姑娘在他的特别监督下练得只想哭鼻子和睡大觉。

很多人怀疑王一梅的能力,就问陈忠和:王一梅能行吗?她是不是不够灵活?她是不是球龄太短?

陈忠和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然后微笑着说:“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是我相信努力可以改变结果,要真正努力过,要做好每一天,再去想结果。”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冒险,但是陈忠和天生喜欢搏命。

“平时和我们玩扑克,陈导就算是手里只剩下一张差牌,他也喜欢搏一下,这是他的性格。”赵蕊蕊说。

“2001年陈导组队时对我们说过,我们只有目标没有路,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所以我们要始终相信自己,努力做好每一天。”4年一转眼过去了,冯坤把在中国女排奋斗的岁月总结为一段永不言败的人生旅程。

跟随陈忠和为又一个“五连冠”的梦想启程,那感觉正如在新一届中国女排开始集训时陈忠和自勉的话:“我们一路摸索着走过来,坎坷之后迎来无限精彩;但是前面依然没有路,我们必须永不放弃,再大的困难考验,也要相信拼搏会带来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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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无限可能”,陈忠和付出的是他所有的心血和精力,即使是率队获得雅典奥运金牌后,也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尽可能少走弯路,并不是我害怕,而是我没有时间。”从新女排集训第一天就开始分秒必争,陈忠和知道别人眼里漫长的四年对于他却快得像飞一样,“就像选拔和培养一个重炮手的过程,当你意识到自己走了弯路时,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陈忠和说,现在他每次狠狠地批评王一梅时,都会想起四年前的张静。

2001年,身高1.90米的上海籍主攻手张静就和今天的王一梅一样进入了陈忠和的视线。

那正是中国女排苦苦寻求超级主攻手的时候,张静凭借她出色的身体条件和在比赛中的优异表现让陈忠和眼前一亮。一位排坛老将甚至断言:“张静就是第二个郎平,是未来中国女排可以一锤定音的人物。”

对于这样一个优秀的主攻苗子,陈忠和当然寄予厚望,在女排组队之初大家还都为能不能通过初筛留在队里而忐忑不安时,张静就已经被当作希望之星重点培养了,她当然会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求得进步。

在那一年的世界女排大奖赛上,新组建的中国女排第一次在国际比赛中亮相,张静就大放异彩。在与古巴队的比赛中,她的扣杀像炮弹穿破城墙,落地开花,不仅落点准确而且富于变化;她还在拦网、后排防守等各个环节表现突出,显示了她的全面和灵活。打到后来,只要张静一腾空,古巴队的拦网球员就好像有些气短,那一幕情景在那几年的中古之战中都是很少见的,难怪当时在旁观战的日本队主教练感叹说:“中国队的1号(张静)让我吃惊。”

张静在那次实战中的表现,特别是她在扣杀中表现出的自信,一度让陈忠和深信她通过努力完全可以胜任中国女排的主攻大任。陈忠和曾经在公开场合称赞过张静,说她扣杀凶狠,技术全面,身高臂长,弹跳出色,假以时日,会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主攻手。

“那个时候包括被一致看好的赵蕊蕊,都还显得过于稚嫩,要想真正大有作为,必须要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但是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感到遗憾的是,当时和赵蕊蕊一样前途很被看好的张静,却在这个‘蜕变’的过程中慢慢失去了自信心,最终掉了队。”

越是条件出色的运动员,在成长的过程中越要盯紧,不断地提醒她,让她经历磨练和考验,这是陈忠和跟随中国女排南征北战二十年总结出的经验,形象地概括起来就是“响鼓还需重槌敲”。陈忠和丝毫不怀疑自己应该这样去要求初露锋芒、前途一片光明的张静,但是他恰恰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思想的千差万别,忽略了内心敏感的张静正在悄然发生的心理变化。

充满激情的亮相之后是长时间的封闭集训,陈忠和不断提高要求,增加难度,他的笑脸越来越少,批评和加练越来越多,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张静自然成了全队的重点挨训和被罚对象,日复一日,心情渐渐变得压抑。

张静是个相当内向的女孩子,有了心事全都憋在心里,陈忠和一心铺在训练上,却没能体察她那细微的心理变化。

“等我意识到张静的心病已经发展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时,除了感到震惊,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陈忠和至今清楚地记得张静那一段心里话——“您总是批评我,挑我的毛病,开始我觉得您是严格要求我,可是我总也听不到您的表扬和肯定,久而久之,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长处了,现在我认为您根本就看不上我,所以我没法再坚持下去了。”

没有运动员敢拿这样的话跟主教练开玩笑,更何况是内向敏感的张静。但是陈忠和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他还希望用一些办法挽回。

“她应该明白教练盯她盯得越紧,骂她骂得越凶,说明对她寄予的希望越大,那些在训练中教练讲得很少的队员,才是不被看好或是被认为打不出来的。”当时正是2002年中国女排备战世锦赛的关键时刻,“我惟一的办法是更坚决地用她,并给她必要的表扬,我希望能竖立她的自信心,只要还有一点可能,我会一直抱希望。”

众所周知,2002年的世锦赛因为“让球事件”而成为中国女排的滑铁卢,那是陈忠和执教4年中最黯淡的日子,而让他内心倍感痛苦煎熬的,还包括张静在世锦赛中再次暴露的自信心问题。

“世锦赛之后紧接着就是釜山亚运会,尽管那时候队伍和我个人的处境都非常艰难,但是我仍然下决心再给张静一次机会,毕竟我为培养这个重炮手付出了两年的时间,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也是没有时间走弯路的陈忠和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

无奈张静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当初跨入国家队大门时的那种自信了,经历了亚运会的糟糕表现之后,她痛苦地宣布放弃。

张静的离去让陈忠和终于明白,一段不知不觉走过的弯路,令他从终点重又回到起点。

2

陈忠和对中国女排“重炮手”的认识,最早要追溯到1979年。

被主教练袁伟民选中到中国女排担任陪打教练,陈忠和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有“铁榔头”之称的主攻手郎平。

“我当陪练的第一天就是陪郎平打防守,她非常顽强,非常好胜,很有拼劲,而她扣出的球力量相当大,很有磅头,如此全面的‘重炮手’,我是第一次看到。”陈忠和回忆说,“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们都已人到中年,但是像郎平那么全面的主攻手,那么具有攻击力的‘重炮手’,中国女排到目前还没有发现第二个。”

的确,在郎平退役后的20年中,中国女排几度改朝换代,每当有身材条件突出的新秀出现,人们总是习惯性地称其为“第二个郎平”,但是时至今日,没有哪个球员能超越郎平当年在主攻手的位置建立的功勋,球迷心中凝聚的依然是“铁榔头”的美丽情结。

“其实,中国女排这些年以来一直非常需要一个能攻、能防、能拦的强力主攻手,也就是一个全面的‘重炮手’,一个郎平式的新秀,越是久久寻求而没有结果,人们越是充满期待。”在陈忠和看来,寻找并培养一个全面的“重炮手”,是中国女排几代人为之努力的目标,作为现任中国女排主教练,这个责任现在就压在他的肩上。

2003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王一梅的出现让陈忠和看到了中国女排“重炮手”的新希望。

1988年出生的大连女孩王一梅,身高1.90米,体重接近100公斤,上肢力量突出,扣球势大力沉。第一次看王一梅训练,陈忠和就被她出众的身体条件所吸引,尽管她的球龄实在太短,球感非常一般,脚步也不够灵活,但是一个身体条件如此出色的主攻手对于苦寻“重炮手”多年的中国女排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收获了。

2004年初,中国女排为备战雅典奥运会开始集训,年仅16岁的王一梅第一次出现在了这支备受关注的世界冠军队中,虽然她这次入选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让她熟悉一下中国女排的环境,跟随高水平的球队接受锻炼长见识,但是为一个新秀创造这样优越的成长环境,也足以见得陈忠和对王一梅的重视和对她前途的看好。

2004年6月,作为世界冠军队里的惟一新兵,王一梅参加了瑞士精英赛,还在几场比赛大局已定时被替换上场。7月,在全队开赴雅典之前,主教练陈忠和找她谈话,当听说自己第二天就要和球队告别时,她的眼里全是泪水。

“小家伙一掉眼泪,我心里也挺难受。”陈忠和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第二天上午还有一堂训练课,为了鼓励王一梅,虽然带队备战奥运已经忙得焦头烂额,陈忠和还是把上午训练课的最后几分钟单独留给了她:他亲自为王一梅抛球让她练习重扣,要求必须连扣五个好球才算过关,难度高到王一梅直皱眉头,累得她刚一过关就躺在了地上。训练结束,陈忠和又把王一梅叫到身边叮嘱:“回去好好打比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一定要相信自己。我会一直关注你的表现,希望明年中国女排集训的名单里还能有你的名字。”

王一梅一边听一边使劲点头,她很清楚自己能在全国众多主攻手中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忠和的提携。的确,在被选拔进入国家队之前,王一梅几乎不为人知,即使是在她已经成为中国女排重点培养对象的今天,很多人还是更多看到她的缺点和差距。

“大梅有很多不足,她的基本功和意识都差得很远,但是她绝对是个重炮手的好胚子。”陈忠和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我并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到成功的一天,但是只要她肯往上走,我就会不断地给她吃小灶,朝着中国女排‘重炮手’的方向尽心去培养她。”

3

有了张静的前车之鉴,这一回在新女排组建之后,为培养王一梅,陈忠和开始“软硬兼施”。

“大梅,你说我这一巴掌打过去,你会不会向你妈妈告我的状?”一天,陈忠和狠批王一梅,说到一半担心说重了,马上改了说话的方式,换了话题。

满脸是泪的王一梅听后非常认真地回答:“陈导,那您打吧,我不说,我要是告诉妈妈的话她还要再打我一巴掌。”

……

看着王一梅天真的样子,陈忠和忍不住笑了,大梅见教练有笑容了,也怯生生地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一次身体训练时轮到王一梅练腰腹肌,教练要求要保持姿势1分50秒,可是计时表刚过1分钟,王一梅就前后乱晃起来,她并不知道陈忠和已经悄悄站在她身后了。见大梅想偷懒,陈忠和马上从裤兜里摸出了打火机,点燃后放在王一梅脸前,“你保持不动,要不就要被烧到了啊!”陈忠和大喊,吓得大梅哇哇直叫。

“大梅总是喜欢哇哇叫,去年来的时候每扣一次球都要大叫一声,今年她的训练量上来了,想叫也叫不过来了。”说起大梅的可爱之处,陈忠和就像在讲自己女儿的故事,“她确实还太年轻,球龄很短,必须要经历长时间的磨练。今年集训开始以后我抓她抓得特别严,训练量也大,每天都把她练得筋疲力尽,有时候看她挺艰难的样子,我也心疼,但是她实在还差得很多,想把她培养出来,我就不能心软放过她。”

“我老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是陈导的眼睛,他一直盯着我。”大梅不爱说话但是心里有数,“我怕陈导,也不怕陈导,他瞪眼睛的时候我怕他,他笑的时候我不怕。”

陈忠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督促王一梅逐渐进步的过程中,他最担心的是王一梅重走当年张静的那段弯路。他说,对于一个球队的主教练来说,球队中哪一个球员走了弯路都会感到心痛,因为弯路不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一个人的弯路是整个球队的损失,主教练是无法推卸责任的。

“我脸一拉下来她必须要害怕,要坚决执行我的命令,但是平时我需要她敢于跟我交流真实思想,信任我,把她的想法说出来。”为了交流,陈忠和想了很多的办法,包括大梅要每三天交一次训练日记给他,包括在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他一般都要选择和大梅结伴同行……

老队员们个个懂得陈忠和的心思。

在郴州集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全队和郴州训练基地的告别晚会上,陈忠和走上台去激情演唱《一定要成功》,大梅只顾听歌,在下面一个劲儿地鼓掌,身边的冯坤、刘亚楠、周苏红从基地职工手里要来一束献给演唱者的鲜花,她们把花塞在王一梅手里,让她上台给陈忠和献花,王一梅不好意思,也有些胆怯,结果被大姐姐们一使劲儿就推上了舞台。

平时,大梅见到陈忠和总是笑,但是私下里她还是坦白说自己很怕陈导喊她的名字,问她的体重,关注她的一日三餐:“他一喊我的名字准是要加练,一问我的体重准是要我继续减肥,一看我碗里的菜又会说我盛的肉太多了,菜里的油还没有挤干净……”

4

看着陈忠和对王一梅关爱有加,还有个姑娘一直在默默的努力,她渴望得到陈忠和更多关注的目光。

“我不能再错过机会。”在陈忠和上一奥运周期率领的那支中国女排中,她是最不走运的一个,跟随中国女排拼尽全力摸爬滚打终于跻身主力阵容,却在球队出征世界杯,从此开始辉煌之旅的前一天成为落选者。

这个女孩子叫楚金铃,当新奥运周期开始时,她重又杀回到中国女排。

“我现在还常常做噩梦,大多都跟落选国家队有关,上次的刺激太深,一辈子都忘不了。”楚金铃比张静、王一梅还要更闷一些,话少得可怜,她的心事,只是偶尔会跟陈忠和说起。

而陈忠和并不希望她这样,他希望她 open,把整个心都打开:“大楚,我真希望看到你爆发出来,把你的快乐,你的烦恼讲给别人听,大声地讲,让全世界都知道。”

楚金铃也深知自己过于封闭,但是在新中国女排这次郴州组建之初,人们见到的楚金铃,还是那个活在落选阴影里的内向女孩,她的脸上时常有些阴郁,因为有一个心结,和陈忠和有关,她两年没机会解开。

终于有一天,面对陈忠和提出的“爆发”要求,她“爆发”了。

“您还记得2003年10月27日您跟我谈话的内容吗?”

那一天,是陈忠和在率队出征世界杯之前与楚金铃的最后一次谈话。

“当然是鼓励你不要放弃,养好伤病,继续努力了,这还用说吗?”陈忠和有些纳闷,“这还能有什么问题?”

“不对!当时球队就要出征了,您把我淘汰出局,我心里很难受,但是您的话让我更伤心。”

“乱讲,不可能。”

“真的,当时您说我没有努力,您看不到我的努力,我听了特别难过,您怎么会看不到我的努力呢?您也知道我就是因为太要强了,所以受伤一直都没敢说,才落到那个地步的。”大楚终于说出了憋了两年的心里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忠和大叫冤枉:“大楚,你完全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当然知道你很想打好球,非常努力,但是你的性格实在太闷了,从来不能拿出那股努力的劲头儿给我看!我需要看到你眼睛放光,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陈忠和激动得眼睛放光。他说,如果楚金铃能有他那种搏命的劲头儿,距离郎平就不远了:“大楚的球比当年的郎平磅头要重,她的摸高也跟郎平几乎差不多,郎平最突出的特点是她的滞空时间长,这使得她处理球更加富于变化,不过对于楚金铃来说,更需要改变的是她性格上很闷的东西,郎平之所以这么多年无人超越,她在性格上的优势不可忽略。”

对于楚金铃的培养,从郴州集训一开始,陈忠和就用上了“激将法”。

“那段时间我有意地少去管她,一方面她的肩伤还没完全好,不能急于给她上量,另一方面也是想激起她的欲望,把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愿望激发出来,让她爆发!”

在漳州,随着肩伤慢慢痊愈,楚金铃的状态渐渐出来了,陈忠和看到了她的笑脸,听到了一些来自她的声音。楚金铃永远记得,上次她离开国家队后十几天,中国女排圆了17年的世界冠军梦,10个月后,她们又登上了雅典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

又一个新的4年,这一次楚金铃要改变自己,为了不再错过。

又一个新的4年,为了新的梦想,为了锻造一支更有战斗力的球队,陈忠和带着中国女排的姑娘们再次踏上那条充满坎坷和艰难的路。过去的四年,他只唱《爱拼才会赢》,现在他又新添了一个拿手曲目——《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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