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夜，武汉，雨，3摄氏度。来自亚热带的马来西亚人把彻骨的寒冷丢给了我们，那感觉像极了1997年10月31日的金州。客串央视记者的马明宇没有打伞，风雨中他有些微微颤抖，这是一种他以及所有中国球迷都很熟悉的颤抖。杜威走过来，马明宇紧紧抱了抱这个队长，没有言语。沉默中，队员们登车而去，眼里只有愧疚，即使面对谩骂，面对冷雨夹着杂物。
20日深夜，在三车特警的看护下，武汉的海滨城度假村很静。11点过，三楼的餐厅里开始人影憧憧。他们虽然已感受不到外面的阴雨寒风，但在他们心中，风雨并没有停止。
“我只想用大被蒙住自己，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想。”深夜，记者侥幸接通了一个尚未关机的队员电话，他的声音涩得要命，“都这样了，还说什么？”
负心郎的感觉
印度裁判的终场哨声响起时，张耀坤缓缓地，直挺挺地躺倒在场上，两手痛苦地抱着头，紧闭着双眼。安琦径直来到了好友张耀坤的身边，他伸出手，将张耀坤拉起来，张耀坤抬手擦着脸上的雨水，每一步都迈得相当沉重，走出场外时，他似乎才猛然感觉到，身边不断落下的，不只是雨点，还有矿泉水瓶。张耀坤后来坚决不承认自己曾经哭过，“我不会那么脆弱的，当时躺下，是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沈祥福，下课！”暴风骤雨般的声音传来，张耀坤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但除了迷蒙的雨和坠落的杂物外，他看不清别的东西。安琦在他身前躲闪着进了休息室。张耀坤低下头，贴着一群工作人员的身子，默默地走着，一位工作人员试图为他撑伞，以抵御一下来自看台的愤怒，但他轻轻而又坚决地推开。
新闻发布厅的后面有一个磨砂玻璃门，门缝很大，不知是哪个球迷发现了这个秘密，很快，在玻璃门的背后聚集了一批球迷。“沈祥福，下课！”他们高喊着，他们并不知道，沈祥福当时并不在这里。很快，他们就被警察驱散。这时的沈祥福，还在球队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里，袜子飘落地面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晰。没人抬头，一个个都有意无意地低头做点什么，无事可做的干脆就无意识的摆弄自己的鞋带儿。“你们现在不要再算什么分数了，”中国足协副主席杨一民声音沙哑，“只想怎么打好下面的4场比赛吧。”
外面，于涛被叫住了，他被评选为当场最佳球员，但他显然愣住了，懵懵懂懂中，他被工作人员拉扯到了背后有一幅大型广告牌的区域。一半是疑惑一半是抵触，他几次想一走了之，但都被一些工作人员拽了回去。脸上的雨水和刺眼的闪光灯让他很不适应，有一大半时间，他都是用双手遮掩着自己的脸。
很快，国奥队就通过新闻混合区通道向自己的大巴车走去，几名机敏的球迷发现了他们，马上就聚集了约200多名球迷，“国奥队，傻×！”“国奥队，解散！”他们边喊边试图拦住国奥队的大巴车，路姜第一个躬着腰跑进了大巴车，第二个是张耀坤，安琦跟在张耀坤后面，一名守候在混合区的电视记者拽住了安琦，安琦漠然地转过头，眼神麻木，当看到记者手中的话筒时，才意识过来，马上扭回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大巴车。于是，再也没有记者拦住闷头匆匆行进的球员，他们很快就在警察的掩护下离去。
过了一会儿，马来西亚队走了出来，几十名武汉的球迷在警察的护卫圈外面高叫着，“好样的！”并竖起了大拇指，鼓掌。几个马来西亚队员先是惊恐地看着他们，待看到大拇指，才流露出笑意。
当晚，记者向一名队员提起武汉的球迷，“你们是不是有种负心郎的狼狈感？”电话那头沉吟了良久，“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们是对不起他们！”
变味的生日宴
3月20日是阎嵩的生日。在这之前，他对这个生日是有很多憧憬的。刚来武汉时，阎嵩曾对记者说，希望能在武汉过一个快乐的生日。20日早晨，阎嵩的母亲从大连打来电话，问问他的情况，最主要的是祝贺他的生日。“等晚上我们再通话。”阎嵩乐颠颠地挂了电话。中午，海滨城餐厅特意为阎嵩预备了一大碗长寿面，队中一位工作人员还笑呵呵地对阎嵩说：“中午就先将就一点儿，晚上打完比赛大家来为你庆祝生日，隆重一些的。”
果然，在球队打比赛时，一个巨大的蛋糕就已经放到了餐厅中，餐厅的工作人员还开始设计着庆祝的步骤和形式。但1比1的结果把一切都砸碎了。在洗完澡之后，队员们陆续都来到餐厅，大家看着蛋糕，沈祥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阎嵩，祝你生日快乐。”
没人唱起“生日快乐歌”，大家的脸上也很难找到笑容。预备的庆祝花样，都一一流产，“哪还吹什么蜡烛？都什么样了。”阎嵩阴郁地说。
在去餐厅之前，阎嵩就抢先给家人打了电话，他不愿意爸爸妈妈先来宽慰他，“上午我妈打过来，晚上我先打回去。”他在电话里劝慰着妈妈，“我没事，不会因为这场比赛就崩溃的。”
在国奥队中，阎嵩一直是人缘极佳的活跃分子，这次因为队中无法放假，很多队友都没给阎嵩买礼物。他们在餐厅问阎嵩，需要什么礼物，以后补上，开惯玩笑的阎嵩接了一句，“干脆给钱我自己买算了。”但马上，他的脸就阴沉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氛围下是不适合开玩笑的。
从回到楼里之后，整个晚上，只有杜威一人走出来过，他是陪着前来看望他的父母一起出来的。在对面迎宾楼的大堂吧里，杜威的母亲慈爱地抚平儿子的一头乱发，很快，杜威颀长的身影也消失在驻地望海楼大门内。
11点30分，国奥队突然通知开会，会议由杨一民主持，显然，在这之前，国奥队的教练组已经和杨一民有过交流。杨一民在会议开始时还心平气和，但说着说着，他渐渐有了几许怒气，怒斥队员在这场比赛中的精神面貌出现问题，但马上，他就缓和下来，“现在不要再想结果，我们全力打好剩下的4场比赛吧。”
会议自始至终，多数队员都是垂头听着，45分钟后，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会议室，没有人抬头说话，就像一滩坠落的水银，无声无息地散向各个房间。
图：20晚，徐亮、杜威、曹明、张耀坤在风雨中紧紧站在一起，但1比1的比分让他们感受到了比风雨更难抵挡的寒冷。(作者：金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