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坦长篇足球小说《狗仔》独家连载(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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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近四个小时,我们抵达在沈阳桃仙机场时,欧阳来接我们。
宁殊从没有说过要和我结婚,我也没有许诺过要为她离婚。这是我与女孩子交往的一个基本原则。我首先告诉女孩子们,我结婚了。在什么时候告诉她们是一门学问。我的经验是,在女孩子对你了如指掌后,还以一种崇拜的目光死死盯着你的时候,你应该很平静地告诉她们:"我结过婚了。"
这样的坦诚会使自己减少精神压力,在女孩子面前也会平添许多魅力。
欧阳这一点与我不同,见到漂亮的女孩子他习惯走不动路,也习惯了在女孩子面前宁死不提自己结婚的事情。哪怕女孩子腆起大肚子问他能不能娶自己,欧阳会非常严肃地说:"我不可能拖累你的,因为我不是个好丈夫,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面对女孩子肚子里的孩子,欧阳还会板着面孔说:"生下来!让孩子生下来吧!谁都知道生孩子象剥一层皮似的,可这是一条生命啊。"欧阳越是这样说,女孩子越感到生孩子的恐惧,他如此这般的表白,女孩子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丈夫,还是一个处男,结果一两天内女孩子肚子里的小人儿就毫不犹豫地被消灭掉了。欧阳告诉我,他这样消灭了三四个小人儿,竟然没有一个女孩子知道他究竟是有妇之夫,还是光棍一条?
欧阳一米八的个头,微胖,站在人群里总是高人一头。
在出口处见到我和宁殊走出来,他笑了,猫着腰直奔宁殊:"见到你很高兴,欢迎你们来沈阳采访十强赛,希望你在沈阳有一段甜蜜的生活。"宁殊扑哧地笑了,她和欧阳握着手,眼睛不时地扫视着他的左腮。
宁殊在我嘴里知道欧阳这个人,她甚至了解欧阳左腮部有颗黑痣,黑痣上张着一根两厘米长的白色毛须。在飞机要降落桃仙机场的时候,我向宁殊谈到欧阳这颗黑痣,我告诉宁殊,谁要激怒欧阳,就去拔掉黑痣上那根白色毛须。在欧阳眼里,这根毛须是任何人都不能动的,他说自己找人算过命,说这根毛须会给自己带来源源不尽的财运,也会带来桃花运。
欧阳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吉林大学毕业后,先是在电视台做记者,后来下海做了生意,做得还很大。欧阳发了财要感谢他老爸。他老爸是个老干部,当过厅长。退下来后,他老爸的一些哥们死党仍然在位,欧阳找个理由就能轻而易举地骗来三五十万。
欧阳身上的膘好象是工作之后长出来的。我们曾经探讨他为什么短短几年长出四五十斤。我说可能是天天吃生猛海鲜吃的,欧阳说是做爱做的,他说自己很少和自己老婆做爱,但和其他女孩子频频做爱,能使荷尔蒙不断更新,刺激骨骼扩张和食欲,于是胖了起来。他的观点我基本上认为是放屁。我上床次数不比他少,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100来斤?我曾告诉欧阳,你高中时苗条得象路边的电线杆子,现在象装满稻草的麻袋,纯是腐败造成的。
斜阳里的沈阳夏天多几分姿色。白云。绿树。原野。远处的山峦。层次清楚,色彩明朗。我问身边的宁殊,这是不是一副迷人的北国油画?宁殊张望着窗外,不停地点头。想到油画,我就想起宁殊他老爸那副所谓成名作《四姑娘水》。这老头创意还挺脱俗,小金县和汶川县交界处的四姑娘山,主峰海拔6000多米。四姑娘山以雄峻挺拔闻名,山体终年冰雪覆盖,银光照人。这里本来山是主人,尽管也有溪水相伴,可宁殊老爸硬画出《四姑娘水》。最要命的是,他爸油画的背景总摆脱不了四川该死的天气。在他的画里看不到晴天,一片雾气沼沼的,他画雪山,也画不出蓝天来。宁殊多少继承了一点她老爸逆向思维的特性,但比她老爸有创造力。她的几副不错的油画,印象最深的是《蜀犬》。五六支京巴在在草丛中悠闲散步,嬉戏,其中一只抬着头望着蓝天上的白云,紧闭着嘴巴。几缕阳光从身边的树缝中射下来,也零星地照在京巴们的身上。
我第一次看到《蜀犬》时不禁拍案叫绝。《蜀犬吠日》的故事里,曾说四川这个地方阴天多,偶尔出了太阳,连狗都感到奇怪,于是冲着太阳狂吠不已。野狗狼狗变成了京巴,没有张开的嘴巴--自然的沦落,文明的悖反,宁殊这个小女子竟然把握得如此精辟!
我与宁殊第三次见面时看到这幅画的,也就是在见到《蜀犬》后第三天,我和她住在同一个床上。
从成都临来前,还没等我提醒宁殊带什么东西,她就想到自己的画夹了。画夹现在放在她的腿上,她的眼睛不停地瞄着窗外。宁殊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曾告诉过我,她离家最远的地方是到重庆。
欧阳把车开不到两分钟,他向旁边的一条岔路指指:"顺着这路向南走,不到两公里就是绿岛,国家队那帮人早就住进去了。"他的头侧向宁殊,是对她说的。
"记者来多少了?"我问欧阳。
欧阳自己的广告公司与十强赛组委会关系密切。他也是靠他老爸的关系,找到市里某一个大人物,然后组委会不仅把欧阳安排成工作人员,还把赛场的一部分广告承揽与大型活动策划等任务交给了他。
"才来20多记者吧。正式比赛报名的有600多呢。"他说。
我知道许多哥们都已经提前到沈阳了。国家队为了抓住千载难逢的冲击世界杯的机会,他们月初就来沈阳备战了,他们住在远离市区的绿岛森林公园。足协有严格的规定,国家队下榻的地方不允许记者入住,所以大多数记者被安排在商贸酒店,这个酒店是四星级的,位于沈阳最繁华的太原街街口。
到商贸酒店是40分钟后的事情了。
欧阳告诉我,我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属于那种不花钱白住的。欧阳以组委会的名义,在商贸酒店开了两间房,其中一间他早答应给我住了。这个房间在8楼,记者们的房间都在15层以上。尽管我住在哪层都无所谓,欧阳还是说离开记者群方便一些。
在酒店的大堂里,我习惯性地走到前台,欧阳和宁殊跟在我后面。当我拿出身份证要登记时,欧阳大叫一声:"有病啊?房间都开好了嘛!"他补充说,"我以为你要兑换外币呢!"
我脑袋想什么了?欧阳拦住我后,我一脸怪笑,为遮掩尴尬,我拿出手机给老爸老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到了,晚上回不去家了,要写稿的。
欧阳只在房间里坐了不到十分钟。他本来想请我们吃晚饭,我执意先写稿,他看我急得满脸通红,最后笑了笑走了,说午夜再过来接我们吃宵夜。
他走后,宁殊急着去卫生间。她说自己快憋死了,我笑话她,毛主席说,人怎能让尿憋死呢!宁殊看来还真是个孩子,她说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房间里,她去卫生间象是偷人家东西一样,感到很难为情。
宁殊在卫生间的时候,我抓紧时间打了几个电话。
我先给迟兵打电话。迟兵是我上海最好的哥们,他和国家队脚前脚后来到沈阳。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体育场看国家队训练。我告诉他多写点稿子,回来后我拷一份。我三千来字的稿子连影子都没有,我只能把他的稿子改头换面发回成都了。
我想给梅昕打个电话,我抓起了话机又放下了。
梅昕是我几年前回沈阳出差时认识的一个妹妹。她家住在沈阳大东区,几年前她的家还是沈阳著名的棚户区,去年她打电话告诉我,她全家搬进楼房里了,80多平方米,很敞亮的。她为自己的家搬进楼房给我打了四五次电话,我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为她高兴,可心里想,梅昕啊梅昕,你高兴也只是为你的老爸老妈吧,你一年在家里住不上几天,多少控制点乔迁的喜悦吧。
梅昕早知道我在七八月份要来沈阳,只是不知道具体日期。
我放下电话是因为我听到宁殊冲马桶的声音了。马桶里的水先是小声地喘口气,然后扯着嗓子象被谁推搡着一样,发着尖锐的声音打着旋儿倾泄而去。这难道就是四星级酒店里的马桶?与其发出这种吓人的声音,还不如把卫生间改成蹲坑,让水们顺着光滑的瓷壁悄然流下去。
我对马桶有这么大情绪,完全是因为它发出的声音告诉我,梅昕的电话是不能再打了。宁殊从卫生间出来后,他脱掉自己那件浅色牛仔休闲上衣,露出碎格子衬衣。她把上衣甩在床上,然后走到窗口向大街上望着,嘴里说:"真热,真热!没想到沈阳的夏天这么热。"我也走过去,搂着她说:"沈阳的热和成都不同,热得热烈,热得干脆,不象成都吧?粘呼呼地热,象蒸包子一样。"
宁殊眼睛仍然盯着窗外,用手拍了我一下胯部,"臭理论!快快快,你先洗澡去,我已经感到你粘呼呼的了。"
我是该洗澡了。我也闻到自己身上臭汗的味道。
我没有别的特点,就是衣服脱得快。宁殊的话落下没到20秒,她回头看我时,我已经离开窗口那个位置,迅速脱光了衣服。她看到我赤条条的,大喊着:"光天化日的,你丢不丢人啊!"我没等她继续抒情,拍着自己的屁股转身钻进卫生间。
当我哗哗哗地淋浴时,她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冲着水里的我嘿嘿地笑。
"来,一起洗呀!机不可失啊!"我说。
宁殊一扭头,把门关上,扔出一句:"美死你了,我才不呢。"
没过两分钟,她又敲开门,露出脑袋说:"我来了。"随后婀娜而入。
她雪白的肌肤在水雾里看上去象抹上一层欲滴的奶,只是她双手拎着一条兰色的毛巾,它是她从成都家里带来的毛巾,她猫着腰,拎着毛巾的双手齐胸,毛巾正好把上身和下身都挡住了。
"让地方,快啊!"宁殊站在门口处,她侧侧身子,用一只脚把卫生间的门关上,眼睛看了看被蒸气遮盖得结结实实的镜子,然后又转向我。
"进来啊,亲爱的。"我伸出一只手要拉她。
宁殊的双脚向前蹭蹭,腿快碰到浴盆时,双手把毛巾一甩,顺势跳到浴盆里抱住我。
这个时候是晚上六点多。在成都的日子里,晚上六点左右我总保持着和宁殊通电话的习惯,约定晚上吃什么,或者几点都她家里找她。如果有事情实在无法约会,我俩也会在Q上聊会儿天,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六点多的城市都一样。出租车象无头苍蝇一样串来串去,有的是交车,有的是抢活。自行车的铃声与机动车的喇叭象两个老妇人一样,为抢路不停地争吵着。行色匆匆归家的人,脸上夹杂着躁动与欲望,怡然与自得,或者说卑鄙与肮脏,慢慢地向着夜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城市要被挤爆的时刻,成都243路公共汽车里,我老婆常常在手机里接到我不回家吃饭的通知,然后她提前两站下车,去她妈妈家蹭晚饭。
3
回沈阳的第二天,我回家看老爸老妈,我发现老爸老妈的白发多了。
老爸在阳台上逗画眉鸟,妈妈在厨房忙着烧饭。这是下午三点多钟,太阳穿过阳台的玻璃,斜射在阳台和客厅的一角,也照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我站在老爸身边,看着他嘴里吹着口哨,把笼子里的画眉挑逗得扑楞楞地乱叫着。
我是中午回家的,回来前我告诉宁殊五点前一定回酒店。我不可能把宁殊带到我家里去的,这会把老爸老妈吓昏过去的。老妈见到我时,抱怨我不该住在酒店里浪费钱,她说家里房间这么多,为什么不回来住。我要写稿,要采访,要上网,当然,妈妈不知道什么叫上网的……住酒店的重要性我说了十几条,妈妈不再说话了。
老爸年轻时的脾气一直象二踢脚,常常粘火星就窜上去。年纪大了,性格也好多了。他回到家有三个爱好,逗画眉鸟,喝酒,还有哄他的孙子。他的孙子也就是我弟弟的儿子,不可能是我的儿子。每当想到不知哪个死鬼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时,我偶尔感到对不起老爸老妈。最初结婚那几年,他们还常常催我要孩子,随着我对后代越来越麻木,他们也渐渐变得麻木了,从不再问这事。反正没有断后,弟弟的儿子绝对减轻了我的精神上那点压力。
老爸曾经是范汉杰手下的一个连长。辽沈战役解放军攻打锦州时,他负责守卫锦州城北的水塔高地。坚持不住的时候,他投降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凭老爸这么倔强性格的人,他怎么说交枪就交枪呢!我刚考上大学那年,曾试探着问他,您怎么肯把自己的枪象一根打狗棍儿一样说扔就扔了,老爸脸憋得红一阵,紫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投降?哼!不都是为了你们!"老爸是说为了老婆孩子们,那时候两个姐姐十几岁,我还没有出生。我后来非常感谢老爸,他那时立场再坚定一点,来个宁死不屈,我和弟弟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后来老爸在新社会混饭吃,几十年来拉扯着两个姐姐、我和弟弟,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想到这儿我常常呼吸有点困难。我爷爷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就是我的大伯、叔叔、姑姑们,60年代饥寒交迫的时候,哪个亲戚都知道我家是个无底洞,谁都不敢粘我家的边儿。好在老爸能当个连长,脑袋不白给,我和弟弟充分继承了他的智慧,竟然都考上大学。从孝顺父母这个角度说,弟弟功劳比我大,他学的是音乐,毕业后开个音像公司,买卖很大。弟弟倒卖些时髦的音像制品,他去年与人合资,直接招收适龄青年男女,包装起歌星来了。家里的近230多平方米的商品房就是弟弟拿钱买的。用老爸的话说,弟弟在家庭建设中功绩卓著,应该提为副连长。老爸很逗,开心时喜欢拿他那连长开玩笑。
吃饭的时候,老妈在饭桌上问我:"小颖应该跟回来看看,怎么不她一个人扔在家呢。"
小颖就是我老婆。她每年都跟我回家一次,家里对她印象一直不错。
"要上班,也请不下假,这么远,还要花钱,等春节再回来吧。"我告诉妈妈。我心里也感到好笑。老爸老妈是不知道我那种糜烂的生活的,一点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只知道我工作干的不错,钱挣得也不少。他们平时常常收看四川卫视体育节目,因为我不时到那里讲讲球,发点什么感慨。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给老爸老妈打电话,告诉他们准备瞻仰自己的儿子。
在家里吃完饭,我急着往酒店赶。
米卢带着国家队五点要训练,我要看看去。我对米卢一点好感都没有,尤其讨厌他脸上那种好象很和蔼的微笑,那种笑完全是睡过无数女人后的得意。我对她没有好感还象狗一样在他屁股后面绕来绕去,这应该是一种无法回避的习惯,就象你讨厌蛆虫,但蹲在农村的厕所里,你不得不去看那些肉呼呼的爬行动物一样。
宁殊也要去看训练。沈阳铁西区那个该死的体育场,国家队训练都不让随便看,球迷要看的话,五元钱一张门票。记者观摩比赛也要特制的证件。好在我上午从迟兵那里要来组委会制作的证件,给酒店旁边的复印社50元钱,他们给我弄了五个假的。
造假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每年联赛时,我报社总是分得一个正式采访证,我拿着真的走进复印社,轻而易举地就能制造出走六七个逼真的假证来。
沈阳铁西体育场原来象个猪圈似的,铁西区也是个中国失业重灾区。中国许多有名的大工厂都挤在这块弹丸之地,改革开放了,许多人开始下岗,这里也几乎变成了贫民窟。有句顺口溜是这样说的:城东女,贵如驴,要想便宜再往西,一片烤鱼就可以。这话说给嫖客们听的,往沈阳铁西区的桑拿洗浴房里跑,一个烤鱼片就能解决一个野鸡。没有办法,谁让这里穷呢,正因为穷,铁西区很少看到大兴土木。今年年初,当推土机们扯着嗓子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扰民时,许多人开始叫骂:操他们母亲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他们要化几百万改造体育场。马向东不都抓起来了吗?谁还要这样大兴土木?
马向东原来是沈阳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由于生活腐朽糜烂,早在十强赛主场确定在沈阳的时候,他就被双归了。后来,市长穆绥新和一大批处局级干部也纷纷落网。
铁西体育场重新铺设草皮,增添座席,两个月后就焕然一新了。
铁西体育场铁门外的小广场上挤满球迷,其中有两三堆人吵吵嚷嚷的,他们手里拿着钱,在几个戴鸭舌帽的人手里买着入场券。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传出阵阵的叫骂声,哪有球迷看训练还需要买票的?
宁殊挎着我的胳膊,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我想拍几张照片,也有七八个拍片子的记者,有几个似曾相识,点点头,各忙各的了。
忽然,大门右侧有阵骚动,大门右侧紧挨着看台有一排树,一些不想买票的球迷可以爬到树上,再翻上看台。这个特殊通道早已被维持治安的警察严密把守上了,"妈了个逼的,胆子不小!我让你爬,让你爬!"一个警察拎着一个戴着眼睛的年轻人的脖领子,一边用膝盖铤他的屁股,一边骂着。三米多高的看台顶部,两三个警察也正对几个已经爬上去的球迷推搡着。
"我不上还不行嘛!我不上了,你别打人啊!"眼镜被拎起来的脖领子几乎把他的脑袋套上了,他央求着那个警察。
咔咔咔,我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另外几个记者也在身边按着快门。沈阳一些警察有暴力倾向,这点我在以往采访联赛时就领教过。五里河的看台上,寻衅滋事的球迷,顷刻间会被打得鼻口窜血。可是,警察对记者拍照无动于衷,甚至看到镜头后冲记者得意一笑的神态,这绝对让我弄不明白,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英雄了?
那个眼镜被折磨一会儿后获得自由。他靠在另一棵树下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脖子。我和宁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宁殊先问他:"你是学生吗?"眼镜看看我们说:"是的。我是吉林辽源市的,我喜欢张玉宁,特意来看他的。"我问:"为什么不买票呢?才五元钱啊!何必挨他一顿搓?"眼镜不好意思地说:"两三天宿费,我兜里就剩30来元钱了。"
这么可怜!我想。
我想着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者观摩国家队训练的临时证件,递给他,"花两块钱去买个笔记本,拿着这个证件就可以直接上看台,再假装在看台上记点东西,要装得象记者似的。"
这个眼睛拿到证件后,睁大眼睛看着我。"拿它就能进去?"
我把自己的证件也拿出来给他看,我说:"我们的证是一样的,你要害怕的话一会儿给我一起进去就行了。"
眼镜不停地向我点头哈腰,看到他兴奋的样子,我有种英雄的感觉。
4
宁殊在成都时也常常到体育场里看球。她看球先买票,然后在九十分钟里扯着嗓子欢呼。比赛结束后,她还要便堵在球队出口处,翘着脚,扯着嗓子寻找着自己的球星。
从铁西体育场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宁殊对我说:"和记者们看比赛感觉就是不一样啊。"我笑了笑:"是看训练,哪是比赛。"我和宁殊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前座坐的是陈超。他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现在是沈阳一家晚报的体育部主任。
在体育场里看到他时我很奇怪,"领导怎么能亲自来看球队训练啊。"
陈超说:"你打个电话后也不照面,我只能到这里来找你了。"就这样,国家队训练结束后,他和我们一起回酒店。
陈超过去也很邋遢,现在衣冠楚楚,象个禽兽似的,也许人当了领导都这个德行。
在看台上,陈超曾经告诉我遇到一件难心事。他们晚报原来与十强赛组委会有个合作,要代理十强赛四场球5000张门票,但组委会后来反悔,以市里统一分配门票名额为借口,要终止合作。陈超说,他掌握第一手资料是,沈阳市政府只是向组委会提出要多少张门票,但不会去干涉组委会门票分配方案。
陈超提到这事时,我的态度非常坚决,那就是在报道上敲打敲打他们。我想到刚来沈阳那天,欧阳把一堆复印的材料给我,他说材料了有许多信息,可以参照发稿,其中有许多章节是关于门票销售的方案。
要想敲打组委会,证据很重要。听说我有材料,陈超看完训练后随我来了酒店。
到了宾馆,我先给欧阳打个电话。我问欧阳在组委会负责什么,他说是开发,也就是承揽广告,他与门票销售没有关系。
我开始翻出欧阳给我的那个档案袋,在10多个文件中找出一份《十强赛门票经营策略分析》文件,共有21页。文件分析得很详细,从价格策略到销售方式,从分票单位到销售渠道,洋洋洒洒,入木三分。但我和陈超终于找到门票销售的软肋了。在该文件《分票策略》一节里,组委会拟定在卖票前,先发售价值50元的购票卡。他们销售购票卡的一个险恶目的是为了黄牛党炒作门票。
看到这时,我和陈超一阵哈哈大笑,抓住别人尾巴的快乐是不可言状的。
宁殊在用我笔记本电脑聊天,她听到我们大笑声,扔下网友,跑过来凑热闹,"看看,看看,找到什么了?"但宁殊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白纸黑字里的玄机,害得我不得不用最通俗的语言和解释。
"重要啊,太重要了!"陈超拿着这页纸到楼下复印时,面带胜利的微笑,嘴里叨咕着不停。
陈超要马上回报社落实稿件,我也决定晚上除了写一篇国家队训练侧击,再有就是好好经营一下十强赛组委会充当大黄牛的稿子。至少在成都是绝对独家,价值要达到1000元。在成都弄到独家新闻稿太难了。成都六七家日报,体育竞争就差拿起刀子直接去捅了。为了弄到独家新闻打击对手,我们报社最初一篇独家稿件一般奖励200元,最后到了500,从500又涨到1000。一个月挖两三条独家,加上其它稿费,混个万八的不足为怪。
家里版面有限,我决定把球票的事写个消息。提到消息我就来气,我们报社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唐嘉,最大特点就是不怎么会写消息。记得前两年她在报社实习时,写了一篇《桑特拉奇泪祭同胞》的稿子,说的是桑特拉奇在一次训练结束后,听到南联盟轰炸南斯拉夫了,死了不少人,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落泪。稿子有2000字,看完竟然不知道桑特拉奇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哭的。这个鸟稿,让我们那个快到半百的主任也差点感动得号啕大哭,他拍着唐嘉的肩说:"文章以情取胜,你做到了。"他大嘴一张,奖励唐嘉1000元钱。
我心里明白,我那该死的领导主要是想拍拍唐嘉温柔的肩,手摸到人家肩膀后,情绪控制不住了,1000元钱才象拉稀一样拉了出来。
宁殊和网友告别,把电脑推给我写稿,她去洗澡。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哗地响个不停时,我的稿子已经写完了。
《十强赛组委会要扮演黄牛角色》
本报沈阳电离十强赛首场比赛不到一周时间了,沈阳十强赛组委会不但不公布球票销售方案,还暗中扮演黄牛党角色,这不仅滞缓了十强赛赛前准备工作,也在球迷中造成恶劣的影响。
在十强赛组委会的一份文件中,提到门票策略时,组委会准备在销售球票前,先出售面值购票卡。购票卡无疑要增加球迷的负担,但组委会要发售此卡的真正目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购票卡)较低的价格也有利于倒票黄牛的炒作。倒票黄牛的炒作对于激发整个社会对十强赛门票的需求量大有好处的;甚至可以说,没有这种炒作,就无法激发出社会全部潜在的购买欲望。"
以上这段一针见血的话,是组委会在该文件《分票策略》一节中表露的。
据悉,组委会这种意图已被许多球迷洞悉。他们纷纷以不同方式表示抗议。权威人士认为,在沈阳这样大的政治环境下,能够成功举办十强赛的标志就是能否创造安定团结的比赛氛围,组委会真要以这种方式销售球票,难免会因小失大。
本报将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洗澡出来的宁殊看到这篇稿子后,一阵大笑。
"亲爱的,可真能编啊!是在球迷中造成恶劣影响吗?在我们这个八楼造成了恶劣影响吧!"她搂着我的腰,下巴搭在我肩上,看着电脑说。
我扭头亲她一下,"这是智慧!知道吗?哈哈哈!"
第二天中午,我看陈超他们晚报做得更狠,一篇六七百字的消息,一篇评论,还有收集一些球迷的反应。版面中间是一张球迷围在五里河体育场等着购买球票的照片。
我问打电话问陈超:"咋样?组委会有反应吗?"
陈超电话里很乱,过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正和组委会的吃饭,他们有点毛了!在酒桌上已经明确告诉我,合作没有问题,但需要我再接连做几期正面报道。"
"怎么样?我不会说错吧,这帮家伙啊,你不操他妈,他是真不会给你叫爸的。"我说。
5
宁殊最喜欢的球星是那个1米86的大马。
大马当然是绰号了,他是眼下那位当红国脚的绰号。大马是南方人,纯种的南方人都象土豆地瓜,大马这样的个子真的少见。在联赛赛场上,大马撅着屁股狂奔时,他的脑袋象前伸着,一肩长发在脑袋后面飘扬,那种姿态好象一匹烈马。
我觉得叫他大马还应该增加一个原因,他的小弟弟也象马鞭一样长。
前年一月份昆明集训时,元旦球队放两天的假,我和迟兵、大马下午到昆明市里逛完街开始喝酒。晚上,喝到迷迷糊糊的状态时,我们三个钻进一台出租车,告诉司机找个玩儿的地方。这个南方佬假装琢磨一阵,告诉我们有个度假村老TMD的好了。司机拉着我们重新走到回基地的路上,到了离海埂基地还有两公里的路程时,车拐进一条小路。我印象中至少过了三个村子,司机说快到了,我问这里的小姐多少钱?司机说这里没有小姐,都是自己带来。听到这话,我们三个一起大骂用恶毒语言侮辱司机他妈,告诉他快停车,我们马上要揍他。这个南方佬比较沉着,一口一个大哥您别生气,我手头有人的,送完你们马上我就把人给你们拉来。他说自己是十二分讲信誉的人,许多在海埂基地里的球员都成了他的朋友,因为他说到做到。
午夜时分,我和迟兵忙完事,到大马的小楼找他。
这小子房门紧锁,里面床声,喊叫声响成一片。10多分钟后,大马开门,裤子也没有穿,那个女孩子提着短裙在一边笑着。就是因为大马没有穿裤子,我看到他那依旧坚挺着红扑扑的小弟弟,靠!足有一尺二!
后来看大马的比赛,我特别留意他穿着短裤时,他的小弟弟会不会从裤腿边儿伸出来。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说,你那么大的东西,踢球时不碍事吗?他却笑着说,每当自己在球场奔跑时,靠的就是这堆沉甸甸地家伙找平衡,使自己不会摔倒!
我和宁殊从没有说过大马的那条大马鞭。那会吓死她的。
中午吃饭前,我让宁殊把画夹背着,绿岛景色很美,可以画画。饭后,我领着宁殊来绿岛见大马,宁殊早有大马的签名了,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和大马说过话。
我们是在绿岛主楼前的草坪上闲聊的。
中午的绿岛,没有太多球迷,六七个记者在主楼附近转悠着,一个个鬼头鬼脑的。
宁殊看到大马时,还没有说两句话就和他要Q号。"我看报纸知道你是网迷,还总到Q上聊天,能告诉我号码吗?"大马笑着说:"没有关系,可以告诉你的。你可是第二个知道我Q号的人,另一个是我女朋友。"
大马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每次在Q上看到他时,他都告诉我在泡妞。至少有二三百个女孩子知道他的Q号,我想。
我和大马闲聊,宁殊不停地打听着几个她很喜欢的球员情况。她与大马搭话时,还不时地看着主楼的大门。她是希望从门口看到一个个球员都能溜出来,然后自己看个够。
大马在草地上呆了半个小时的光景,我们聊得兴致正浓时,我看到老驴背着手,穿着红色的运动服,顺着我们身边的小路走过来。老驴是球队里的官员,因为长着一张驴脸,大家都叫他老驴。我和他也很熟悉,他离我五六米远时,我侧过头要和他打个招呼,老驴竟然目不斜视,不给我搭话的机会。
我的余光看着老驴,他走过我们三四米后,嘴里忽然发出低沉的声音:"大马--大马!"这种低沉声音里带着威严和命令。
我们同时听到老驴的叫声,我低声对大马说:"快走吧,这头驴盯上你了。"
大马一笑,马上从草地上爬起来,几个碎步追上老驴。我看到老驴拍拍大马的肩,好象在说着什么。
住在绿岛里的球员,就象关在笼子里猪狗一样,是没有一点自由的。老驴做为一个官员,他是不会允许球员和一个记者公然聊天的。大马毕竟是球员,他得罪不起老驴。老驴即使撅起屁股,对着全体球员放两个响屁,不会有人敢说是臭的。
在绿岛湖边的长椅上,宁殊把画夹抱在怀里,东张西望的,根本没有心思画画。难道她还沉浸在见大马的喜悦兴奋之中?
后来宁殊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告诉你,我例假七八天没有来了。"她说。
"怀孕了?"我问。
"如果再不来那就是怀上了。"宁殊看着我说。
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抚动着说:"如果怀孕,那就要把孩子留下来?"
我知道我应该这样说。这是欧阳教给我的经验。谁都不希望和老婆之外的情人生下孩子,女孩子也不会把生孩子当成撒尿一样随便的。我有勇气说生出来,主动展示出真诚和怜爱,反到加深了女孩子做掉孩子的愿望。
"那怎么能行呢!"她真的这样说了,"怀上的话我也不会要的。"
"可那是生命啊!"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想笑。
说实在的,我对女孩子怀孕早就有些麻木了。让我最恶心的一次是,去年夏天我正在成都街头吃大排挡时,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孩子说:"我是王欣的同学,见过你一次。"王欣是西南交大大四的女生,重庆北碚人。打电话的那个女生与王欣租一个单间,住在校外。我在她们那里住过。
"你那里方便吧?"她弄得很神秘。我说,你说吧,什么事情啊。她吱吱唔唔地说:"王欣好象怀孕了,她一直在屋里哭呢!"
"怀孕了,那哭什么啊。"我脑袋飞速旋转一会儿,然后我说:"你让王欣接电话,快点,把电话给她。"费了好大劲儿,王欣才肯接电话,我沉沉气,庄重地说:"王欣,我们是朋友吧?!我不知道你让同学给我打电话什么意思,如果你让别人把肚子弄大了,从朋友的角度讲,我可以送你到医院;如果你缺钱,也可以明向我说,但不要这样,很没劲!"
因为我知道,即使她怀孕了,那个孩子也绝对不是我的,我算了时间,我吃大排挡那天正好是7月9日高考结束,一起吃饭的电视台那个朋友还大讲他妹妹考的如何如何好!而我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只和王欣住过两次,一次是好象在六月中旬,我,王欣和她那同学挤在一个床上,晚上我减小运动幅度与王欣做爱,全然不顾她的同学睡没睡着。第二天我起来上班时,我清楚地记着晚上扔在地上的手纸上有不浓不淡的血。当时我还觉得恶心,来TMD例假也不告诉我!另一次是七一放假时,王欣和我在宾馆里住了一晚上。我当时在电话里告诉王欣:"来例假前后几天做爱是不能怀孕的!这个你不知道?七一我们在一起,即使怀上孕,十天之内也是无法检查出来的。"
王欣这个小婊子显然是想敲诈我,后来我也知道了,许多女大学生和社会上的男人睡过后,总是想这样骗点零花钱的。我在电话里揭穿王欣的把戏后,又把她一顿臭骂,从此再也没有理过她。
宁殊当然不是那个王欣。
我只记得王欣那张漂亮的脸蛋,以及做爱时象狼嚎一样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她和宁殊根本没有相比之处。宁殊告诉我她可能怀孕了,她脸上虽然有些焦虑,但漾起的那种带有母亲般的淡淡喜悦,足以看到她的单纯与真诚。宁殊来时是个少女,从沈阳回成都时怎能变成一个孕妇?这对宁殊来说是件残忍的事情。再说,宁殊绝对不会想挺着大肚子去球场看球的。不管怎么说,我要领宁殊去医院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