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隐与手谈 回顾围棋名称历史
新民体育报
下棋雅称“手谈”,其实还有一别称为“坐隐”。此二词见诸刘义庆《世说新语》之中: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支公即支道林,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个名流。
大凡名流留下的名言,容易为人们所承认。但王中郎的“坐隐”似太拗口,还有几分曲折,不如支道林的“手谈”更形象和传神,手拈棋子,闲敲时震落灯花,其声何等幽幽雅雅,枰上风云变幻,杀机四伏,奕者却坐如泰山,品茶凝眸,真是典型的、地道的手谈,说心武亦可,总比坐隐来得明亮几分。
喜好奕棋者,历史上名人甚多。近读民国初人黄俊(黄黄山)先生著的《奕人传》二十卷本,发现他老人家仿阮元《畴人传》、周亮工《印人传》的体例,荟萃群书而旁征博引,从唐尧和丹来起直到清末旗人女棋手芙卿,计五百人之多。内中既有政治家、军事家所兼的棋手,如马融、曹操、陆逊、孙策、李隆基、范仲淹、刘伯温,也有文人墨客驰骋于棋坛,后者似更多,像豁达的阮籍、通声韵的沈约、喜欢说鬼道神的段成式,直到爱莲成癖的周敦颐、奖掖后进的欧阳修、乐天的苏东坡、固执的黄庭坚,以及风流倜傥的唐伯虎、怪里怪气的袁枚……我同时还注意到诗人棋手,他们不但棋下得好,诗也不差。
我知道杜甫儿时善爬树,殊不知此老更善奕棋。《秋兴》云:“闻道长安似奕棋,百年身世不胜悲。”《江村》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前者感时伤世,以棋喻世,后者转为闲适,与老妻共一局残棋,多么令人神往。杜甫还有“置酒高林下,观棋积水滨”及“且将棋度日,应用酒为年”句,说明我们的诗圣棋瘾浓郁,以棋度日与酒为年,又有多少无可奈何!
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棋下得也不坏,他写过《酬段丞与诸棋流会宿敝居见赠二十四韵》的长诗,内有“琴书甘尽弃,园井讵能窥”和“堂堂排直阵,滚滚逼赢师”句,最后两句很俏皮:“此中无限兴,唯怕俗人知”,很自命高雅。他的棋友兼好友李杓直,和人下棋时看着要输,“乃窃数子咽之,及呼寻问,乃鼓局大怒”。急得吞棋子,而且发脾气敲棋盘,显然棋品不高。不知这位李先生的对手是否就是元稹?
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钱谦益,诗文俱佳,但气节不正,近年一些电视剧拿他调侃,也怪不得别人。但钱谦益咏棋诗却写得好,如《观棋绝句》六首,其中一首云:
当局休论下子迟,争光一着有人知;
由来国手超然处,正在推枰敛手时。
写出了棋中蕴含的哲理,后来此老又著《后观棋绝句》,其中一首亦佳:
寂寞枯枰响氵穴,秦淮秋老咽寒潮;
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
钱谦益的确是才子,一首绝句吟出棋道与世道。他还有顶著名的一首咏棋诗(这是我本人的断定):“争先一角势匆匆,绿湛余尊烛剪红,复罢残棋何限意,输赢只在纸盘中。”转复消沉,大概是降清之后的心境写照,但很真切、准确。
以上说的是下棋。诗人袁枚有《观奕》诗,把旁观者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悟得机关早,都缘冷眼清。代人危急处,更比局中惊。”忽置身事外,故旁观者清,一旦投入其中,又显得“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用得着吗?
下棋的诗人与写棋的诗人,在古代的确比比皆是,棋理古今一律,世理各不相同,但由古观今,你又不得不承认古人的高明。如今中国举国上下“围棋热”,我相信读到上述棋诗者并不太多,于是信手摘下,加以点评,甭管您爱不爱下棋,总能读出点味道的。才子诗,就是不一般。(高洪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