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下午茶》走进夏伯渝 无腿老人“珠峰梦”
新浪综合
夏伯渝
夏伯渝,中国登山家 ,中国登山协会工作人员,他是第一位尝试攀登珠峰的残疾人。1975年,他在登珠峰时因帮助丢失睡袋的队友,把自己的睡袋让给别人导致自己冻伤双小腿截肢。尽管如此,他并未放弃自己登顶珠峰的梦想。近日他做客体谈下午茶分享他的“珠峰梦”。以下为本次节目的文字内容:
汪洋:亲爱的网友大家下午好,欢迎收看由北五环咖啡赞助的跨界访谈节目体谈下午茶,这里是位于水立方北二层的北五环咖啡李嘉诚厅,欢迎大家来到北五环咖啡,今天和我一起搭档的是著名媒体人段晓英先生。
段晓英:大家好。
汪洋:今天请到的嘉宾是特别令我尊重的,我怀着无比激动的激情向大家介绍前中国登山队队员夏伯渝先生。
夏伯渝:汪洋老师好,晓英老师好,网友们大家好。
汪洋:我第一次认识夏伯渝老师是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开讲啦》上,今天很开心也很荣幸能够采访到夏伯渝老师。
段晓英:我跟夏老师比较熟悉,2016年5月份一块爬珠峰,那时候主要负责跟拍夏老师。我有很多问题,那时候在珠峰上没有时间去问,我知道您最早是足球运动员,后来为什么成为登山人?
夏伯渝:很偶然的机会,以前我非常喜欢踢足球,生活都离不开足球,那时候对登山一无所知,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登山。1974年我在登山队为1975年攀登珠峰招登山运动员,主要是可以免费全面的检查一次身体,这个挺吸引我的,那时候有好几百人报名,我想我也上,能免费检查身体就行,所以就报名,没有想到把我选上了。
汪洋:一次偶遇,从足球运动员成为登山运动员。
夏伯渝:其实那时候也没有想过搞登山,但那时候的虚荣心,到国家队五了,是国家运动员了,就干脆参加登山队。想着登完山以后回来还踢足球。
汪洋:夏老师是尝试一次登山,还要回到最喜爱的足球事业上来。1975年第一次攀登珠峰,在那一年的时候,攀登珠峰攀登到什么样的高度?
夏伯渝:有运输队、突击队,那时候把我分到突击队,到8600米遇到了暴风雪,差200米就下来了,终生遗憾。
汪洋:离登顶200米,暴风雪到什么程度?
夏伯渝:人基本上站不起来,很难站直。
汪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跟我们分享一下。
夏伯渝:1975年攀登的故事很难忘,当我第一次看见珠峰的时候,跟书本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书本上就是地理位置和一串数字,你到那儿看到珠峰时,哎呀,珠峰的磅礴、雪域山峰,主要是山上飘着奇云,云在山顶上,一边有云,一边没有云,我惊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情况,那时候觉得登珠峰很自豪。因为那时候的登珠峰不是现在的商业行为,只要有钱和身体好就行,那时候登珠峰是政治任务,觉得自己能够完成这个政治任务特别光荣和自豪。话又说回来,那时候的装备和天气预报等等各个方面跟现在差距很大,比如现在一个人有几瓶氧气,你可以一直吸到顶并且下来。我们那时候的突击队20人只有几瓶氧气,那个氧气是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用的。最难忘的是天气预报太差了,我们有四个地方给我们提供天气情况,有中央气象台、成都气象台、拉萨气象台,我们自己还带了一个气象小组,经常是四种情况,不知道听谁的好。所以我们凭着经验来,天气好就走,风大就下来,几次都被大风下来。我记得最后一次突击顶峰的时候,到8200米的时候有一个队友吴综越(音),他的年纪稍微大一点,有40多岁,是突击顶峰的总指挥,从8200米出发的时候到8400、8500米的时候,他身体不适应,嗓子发哑,说不出话来,体力也不行,走不动。我们那时候有5个队,现在登珠峰是路绳,从山底下拉到山顶上,沿着绳子走就不会走错,把安全带挂在路绳上,有安全感,不会被大风吹下去,我们四个人一根绳,一个人也什么困难或者出现什么问题,其中三个人可以对他进行救助和帮助。
汪洋:四个人一组。
夏伯渝:对,四个人一组,我们有五组,8200米的时候,我们这个组有一个人高山反应,就下去了,就三个人了,到8400米的时候,就让我把报话机送到前面的副队长,副队长带着的是都是年轻的藏人,走得比较快,我们这个组有吴综越,体力不支,还有女队员,那时候还没有女队员上去,我们想创个世界记录,所以我们这个组走得比较慢。当把报话机给我的时候,我就送过去,就打开了绳自己走。我们规定,任何情况下不能打开基础绳,打开基础绳安全会受到威胁。但又有一个规定:一切行动听指挥。因为吴综越是总指挥,所以我当时没有多想,就背着报话机自己走。那时候我是新队员,没有登过珠峰,以前走的时候是跟着别人后面走的,明裂缝可以看得进,暗裂缝看不见,跟我们说后面人必须踩着前面人脚印走。刚开始我们是这么走的。现在一个人走,而且没有任何路标,到8400米的海拔后,雪上了,看不见脚印,就凭着感觉走了,我往上走,我应该竖着走,结果横切了,觉得不对,越走越没有路,就想可能走错了。往回一看,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儿的,非常危险,前面没有路,没有下脚的地方。往上是绝地,孤突突的岩石地,根本没有抓手。往下一看,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万丈深渊了,底下好多冰裂缝张着大嘴好像要吞噬我。我当时想,我肯定死定了,我也知道我把路走错了,不会有人在这条路上走,他们也不可能来救我。当时特别无助。老天爷让我来登山,让我死无葬生之地。后来一想我现在没有死,应该想着怎么活、怎么救,即便老这么趴在这儿,老趴在这儿不摔死也会冻死,往下不敢看,往上没有攀登的东西,往前看,看见前面的地方有一个岩石裂缝,我想裂缝足够宽的话就有救,就慢慢挪,往岩石一看发现岩石比较宽,手可以伸进去,可以抓着岩石缝,脚上的冰爪可以伸进去,我就想着自己有救了,就一点点往上动。当时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只是想着手要抓稳,脚要登好,如果脚有一点差错就下去了,下面是万丈深渊。那时候只想着往上慢慢爬,终于怕上岩壁,前面有山脊,山脊比较宽,就可以走。当时我特别兴奋。
汪洋:绝处逢生。
夏伯渝:死里逃生,和死神擦肩而过。当时特别高兴。然后就看见前面很远的地方有副队长带着的组,他们是竖着走的,我是横切再竖着上去的。我就把报话机给副队长。到晚上的时候,副队长问我,我说总指挥把报话机给我我就上来了,他就说找。我说找肯定不行,头灯照得不远。
汪洋:当时无线装备联系不上吗?
夏伯渝:那时候就有一个报话机,我们喊,几十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风很大,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就没有找。第二天我们准备突击的时候,风很大,出帐篷的时候有女队员晕倒了,而且天气也不好,所以我们在上面待了两天三夜,对后没有办法,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氧气,不可能吃冰雪,本身温度低,身体发热低,吃冰雪很容易冻伤。我们和大本营联系也联系不上,报话机没有电池,就只有下撤了。我和三个藏族人一个基础绳,下撤到7600米的时候,有一个藏族队员体力透支,丢失了他的背包,当时我想着我不会冻伤,没有多想,就把我的睡袋让给他了。冻伤有一个过程:冰、发麻、身体失去知觉,当时我没有这个感觉,比较累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没有感觉到哪儿不合适,我自己也背着自己的背包,从7600米走下来。
汪洋:当时不知道您冻伤了,自己走下来了?
夏伯渝:对,走到6500米的时候,除了大本营以外,这个地方是最大的营地,有医生、有工作人员。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珠峰山根底下是6800,到了6800大家都打开解锁,自己走自己的,我看到营地的时候给直线过去了,我知道前面有一个裂缝,其余人绕了一下,我没有绕,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体力要透支了,特别累,就没有绕,想着近一点就过去了,冰裂缝很窄,不到1米宽,跨过去很容易。但因为体力透支,前面的脚没有抬得太高,后面脚没有跟上力量,一下子踩到裂缝里面去,一下就掉下去了。但比较窄,脚下去,我身体往上一趴就趴到岸上,我使劲用冰刨扎住,但手上没有力量,还是往下滑,这时候我的背包卡在边上了,没有下去,如果裂缝再宽一点我就滑下去了。好不容易上来以后,躺在冰雪的岸上。在山上不能有一丁点的错误。这是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到了营地,晚上拖鞋的时候鞋拖不下来,医生来摸我的脚没有温度,也动不了。问会不会冻,我说不会,我很自信。大夫说,你休息一下,看第二天早上怎么样。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脚还是冻着的,没有温度。大夫问我能不能走,这个营地牦牛可以来,我说我不走,他们就找了牦牛、背夫背着我下去了。下来以后腿就不行了,慢慢变成粉红色、紫红色、黑色,必须要截肢。
汪洋:那时候您多少岁?
夏伯渝:24岁,那时候我对假肢是一无所知,觉得自己一生非常悲惨,而且那时候我父亲去世,在我突击顶峰过程中。
汪洋:当时条件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
夏伯渝:对,我不知道,我一直到北京,在病床上于广播里听到了有9个人车工登上了顶峰,还有一个女的,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眼泪直转,有付出有回报。但也是有点遗憾,有点失落。那时候心情非常复杂,到了人生低谷。
汪洋:24岁面临着双小腿截肢,这个时候又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很的很难接受。夏老,能跟我们看看您现在腿的情况吗?
(看夏老的腿)
段晓英:夏老师一开始的假肢还没那么好,那时候戴上假肢会感染。平时在马路上根本刊布出来夏老师戴着假肢,骑自行车、登陆。24岁失去双腿,作为足球运动员和登山队员,有没有想过截肢意味着什么?
夏伯渝:意味着我们的足球生涯宣告结束。当时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因为那时候除了踢球给没有一技之长,那时候非常迷茫、非常痛苦、非常绝望,我还这么年轻。一直到我碰见了一个外国假肢专家,他到中国来传授做假肢的情况,他在医院看到我,他跟我说:你如果按假肢,不但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还可以再登山。
汪洋:这给了你莫大的鼓舞。
夏伯渝:对,他时候很多人都是唉声叹气,我特别希望听到这种正能量的声音,他给我很大的鼓舞,也树立了我对生活的信心。我就想他既然说我可以登山,而且登山的挑战性很适合我那时候的年轻心态,我就想再登珠峰。所以再登珠峰成了我的梦想和奋斗目标。
段晓英:1975年遭遇之后前后又登了三次,这三次又经历了不一样的人生。
夏伯渝:2014年登珠峰在大本营遇见了雪崩,有16个夏尔巴葬身在雪崩中,这是尼泊尔登山史上最大的一次山难。
汪洋:夏老师跟我们讲讲什么是夏尔巴?
夏伯渝:夏尔巴是民族,在中国属于藏族,在尼泊尔属于夏尔巴族,大多数以登山为他们生活的主要来源。
汪洋:以登山为生计,所以我们登山的时候需要夏尔巴给我们向导。
夏伯渝:对。
段晓英:1975年之后,过了多久后去登珠峰?
夏伯渝:1975年之后的2014年登珠峰,雪崩,我的理想一定要完成。2015年又去,在大本营碰见的尼泊尔登山史上最大的地震。
段晓英:夏老师又登珠峰之前,我作为记者去采访,看到了夏老师的经历后,说我必须要跟着夏老师去一趟。但其实我看到夏老师的影像资料时很害怕,那个时候夏老师经历给我了很大的鼓励。经过2014、2015年的时候,一定要完成,当时夏老师一个人。
夏伯渝:对,就我一个人,他们主要是想把我送上珠峰顶上,给他们的公司字一个广告,所以他们全力以赴,没有再找别的。
汪洋:当时山上是什么情况?
段晓英:夏老师是4月1日走的,我是4月30日到的加德满都,待了一天,我买了好多羽绒服,估计在中国一辈子穿不上的那种羽绒服。走了九天、八天的时候,海拔四千多,我已经走不动了,那时候就开始吸氧了。我没有登山经验,我要坐直升飞机上去,否则肯定有生命危险,但没办法必须跟夏老师汇合,所以坐直升飞机上去了。那时候我一下来,什么高反都顾不上了,就见着一个老人远远看着我,我就架着摄像机过去的,我们俩抱头痛哭。那时候跟夏尔巴人一块,语言不同,而且夏尔巴人做的饮食我们吃不惯,这样的老人在上面坚持二十多天,而且每天不停的往上走,再下来,不断的。我很想知道您那一段时间怎么过的。
汪洋:20多天您怎么过的?
夏伯渝:怎么说呢?因为语言不同,所以无法交流,但大本营有wifi,可以通过手机简单的进行交流,我每天拿着凳子坐在帐篷外面,看这来往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团队有4个向导,3个工作人员,7个人都是夏尔巴人,做的饭都是夏尔巴味道,我确实吃不惯,尽的很大努力但都不行。他们也尽了很大努力,问我吃什么、做什么,但他们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汪洋:他们也尽力为您服务了。
夏伯渝:对。我从中国出去的时候,中国这方面有人阻止我到尼泊尔那边,不让我去。夏尔巴人说我把你安全送回国,少到中国队伍那边去。
段晓英:大本营,其实就像你说的,中国登山队伍到了那儿去,我去蹭了一次饭,2公里大本营的路程我要走3个小时,来回需要8个小时,为了吃那一顿饭,回来也就饿了,那时候我就去了一次,去了一次好像见了魔鬼一样,太难受了,2公里走了3.5小时。夏老师比较坚定,这些困难对夏老师来说很小。
汪洋:我们真的不能想象这种生活,尤其还能坚持20多天。
段晓英:尤其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出发之前还跟夏老师鼓气,夏老师您等着我啊,我给你带了好多榨菜、方便面,其实到了那儿那些菜早就崩了,第二天我就高反了,变成夏老师来看我了。夏老师在大本营上穿着很单薄,估计也就是现在这样,在那么低温的环境下,所以那个时候夏老师你是真不冷。
夏伯渝:习惯了,中午还好,晚上会特别冷。
汪洋:高原反应对夏老师没有?
夏伯渝:我也有,但适应快,今天晚上头疼,早上起来就好了。
段晓英:在中东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起来眉毛上、头发上是结冰的。高反难受,真的不想起来。
汪洋:段晓英真的很勇敢。
段晓英:所以上《开讲啦》,主持人撒贝宁问我还会不会再去?我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汪洋:夏老师去过几次?
夏伯渝:4次。2014年雪崩夏尔巴人死了16个,2015年地震引起雪崩产生的突击波突击大本营,死了28个。去年我又去了。
段晓英:夏老师出发的是5月9日凌晨,在大本营上为什么要凌晨出发?大本营之后马上会经过一个恐怖冰川,全部都是冰川。那天晚上凌晨1点多到了夏老师帐篷,那天晚上我们俩没有一句对话,我看到一个老人知道要出发的,把帐篷里的所有衣服、睡袋叠得整整齐齐的,尤其夏老师拉帐篷拉链时我真的要哭了,这是一个老人要离开这个家,去追那个追了40年梦的地方,但离开这个家、这个帐篷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时候夏老师小心翼翼的拉上。
汪洋:用生命追求梦想。
段晓英:恐怖冰川有很多的大裂缝,裂缝下面真的是万丈深渊,是很大的裂缝很好,为什么?路是什么?把梯子架在裂缝上,踩着梯子上去。这个对夏老师还好,唯一不好走的只有一米宽的,常人一跳就跳过去了。这一段夏老师是怎么过的可以说一下。
夏伯渝:像段晓英说的,冰裂缝四五米宽,梯子也就一尺,架在上面不是很稳,还晃。如果是正常人,梯子晃,可以感觉到,但晃动的幅度到腰上才知道往那儿晃,这时候我保持全身的平衡,有人拉着绳子,可以扶,可以借力,但借力不能使劲,毕竟是软的,我根本都不敢往下看,眼睛里就盯着梯子,必须踩到冰爪中间,卡在那儿,不晃了才迈另一步,这样特别慢。一般的梯子,人家一跳就跳过去了。但对我来说,后腿跳是使用小腿的力量,可我没有脚腕,就跳不起来,就只有往前跨一个大步,有脚腕的人可以往前倾,往前倒。我这儿没有脚腕,动不了,跨过去以后,力量是往后,前面过去俩人,从我这儿拉一个绳,喊123,到3的时候我就往前跨,他们使劲拉我,我就可以往前趴。这样配合得相当好。如果他们拉早了,我的腿还没迈过去就掉下去了,拉晚的,后坐很大,不一定拉得动,所以一定要配合得很好。我一看到这个东西就特别紧张,然后慢慢跟我喊,123,配合得非常好。假肢总归没有感觉,踝关节动不了,对于登山人付出的体力比一般人多不少。还有雪深的地方,因为我这个假肢弯曲受限,腿可以贴着,但我不行,只能抬在这儿,我抬不下,就跪下,把雪压下去,看能不能抬出来,然后把雪一点一点踢开,再动。后来想着多来几个人慢慢踩出小道来。后来我总结出来假肢攀登高山应该怎么克服困难。
汪洋:后面经历了三次登珠峰,第一次是因为雪崩,第二次是因为地震,第三次是什么情况?
夏伯渝:第三次登到8750米,离顶峰还差90多米。到这个高度上,所有登山者的目标是登顶,他们也知道胜利在望,马上要到顶峰了,所以所有人都会不顾一切冲上顶峰。我到这个时候突然刮起的暴风雪。
汪洋:是什么时间段?
夏伯渝:快到中午了,10点左右。如果说是我一个人的话,我也会向所有人一样不顾一切冲上顶峰,尽管我知道在这么大暴风雪里登顶意味着什么,不管是时间、冻伤机率、危险性会成倍增加,天气好用不了两个小时可以登顶。可有暴风雪情况下3个小时、4个小时都登不上去,即便登上去了还有没有体能下来都是问题。但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已经快70的人,而且尼泊尔出规定不许残疾人登珠峰,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时候5个夏尔巴看着我,做出决定,在这么大的暴风雪下是否还要继续?我看着这5个个夏尔巴都是二三十岁年轻人,家长指望着他们登山收入养活,是他们的事业巅峰期,我想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追求而枉顾他人的生命。所以我当时做出了我这一生中最难做的决定:下撤。做出下撤决定以后按,人都要软,因为我攀登的信念一直鼓励着我。后来下撤,到7900的时候,风很大,不安全,下撤到7400的时候,风小了,怎么也应该到那儿休息。可到了那儿,我们的向导说不能休息,不能在这儿住,必须还要下撤。
汪洋:到7000多米的时候,是否想过暴风雪稍微停一停再上去?
夏伯渝:对,7900没有人了,登山人都知道,都往下撤,都是在7400,中国两个登山队都在7400待命,因为风大也无法登顶,我也想等,看有没有机会。而且我的体力已经要透支了,再下去没有体力了,我特别希望在那儿停下。当向导告诉我不能在这儿住的时候,我整个人一点体力都没有了。但还得下撤,继续下撤,这段下撤终生难忘,我根本就都不动了,一点力量都没有,经常摔着了,因为我的腿部没有力量,两只手也无法支撑我的两个摇晃身体。当时我就躺着不动,向导知道我要休息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看着营地灯光在闪,但我怎么就走不到那儿,一直到晚上12点多接近1点才到营地。也就是说走了将近24个小时,把我走坏了。到了那儿,我一头钻进帐篷就动不了,一点东西不想吃,早上三四点他们又叫我起来:起来吧,开始下撤了。我说不行,我不能走,根本走不了,刚躺下哪能走呢。大本营的人就弄来直升飞机,坐直升飞机下去。我说那好。就这样,我从6400坐的直升飞机下的大本营。
段晓英:我们往上走了一段时间以后不能往上走,因为没有经验也没有登山队,当时我们在珠峰大本营,6300的时候。当时我们知道的消息,夏老师在差90米的时候,完全可以上去,但那时候夏老师看到几个年轻夏尔巴眼神时真的有点乞求的眼神。夏老师真的是一个善良的老人,40年梦想马上要差90米要完成的时候,看到几个年轻小伙子乞求眼神时,在夏老师完全可以上取得时候,把这个机会放弃掉了,给到的别人。
汪洋:如果那90多米,需要多长时间?
夏伯渝:一个多小时
汪洋:太可惜了。
段晓英:我们那时候很焦急,我们说必须要联系上,得到夏老师的消息。因为那时候要直播夏老师登珠峰,珠峰大本营对面的山头把设备都架好了,但是一直没有信号,那时候很焦急,走了两天没有消息,而且打听了所有人都没有夏老师消息。我们说不行,要雇一辆直升飞机把夏老师送下来,身体没有力量,还有家人、所有朋友都在等夏老师消息时,心理被击跨了。
汪洋:非常遗憾,在差90米的时候放弃了。
段晓英:在夏老师登珠峰大本营的时候,我们都差点打起来了,为什么没有把夏老师送上去。我们那时候真觉得是一种遗憾,夏老师准备了四十年,经历了好几次的磨难,有雪崩有地震,最后一次机会又失去了。
汪洋:而且只差90多米,当下是用生命豁出去了,死也要死在这里,但为了夏尔巴年轻鲜活的生命让我们很敬佩。
段晓英:40多年,每天做什么?
夏伯渝:每天早上5点起床,然后开始力量训练,10公斤沙袋,一组150个,10组,然后仰卧起坐,负重5公斤的哑铃,40—60一组,6组。背飞也是6组。还有引体向上10组,每组10个。身体大训练是一个半小时,主要是身体的强度和量、效果是成正比的,所以我注意这方面的,然后一三五登香山,二四六快速徒步10公里。
汪洋:平时您训练是在家还是去健身房?
夏伯渝:我都是在家。
汪洋:一个人,有人辅助你吗?
夏伯渝:没有。
段晓英:40年时间里参加了很多比赛。
汪洋:我听说1984年领导让你参加残疾人运动会,那时候您从一个足球运动员到一个登山运动员到残疾运动员的身份转变,您是怎么想的?
夏伯渝:当时根本不把我当做残疾人看待,我接受不了一夜之间由国家运动员变成残疾人的现实,那时候根本没有残联组织。
汪洋:1984年。
夏伯渝:那时候残疾人体育运动归国家体委群体司管,群体司的领导跟我做工作,自己的人、体委不参加,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参加呢。其实我特别喜欢运动会,从小就热爱,后来他们一说,我就说参加吧。但我又不希望别人一眼看我就是残疾人。那时候中国假肢很落后,走起路来很疼,但我依然每天练步态,步态好,别人看不出我是残疾人。参加运动会的时候,有人推轮椅,问我要吗?我说往后一点,跟工作人员一起,就有一些人把我当成教练,看不出我是残疾。不管怎么说,我过去是运动员出身,运动上比从小就是残疾的人有优势,不管是国内、国外的残疾人运动会,我都夺得好多奖牌,金银铜牌得了不少。运动员,你只要有了成绩就喜欢参加、想参加。我记得我分量最重的金牌是我在2011年的时候,我们领导让我去参加在意大利举行的世界首届残疾人磐安锦标赛。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那时候我已经60岁的,而且攀岩运动是一些年轻人从事的极限运动,以前我也没有攀岩过,没有受过攀岩的训练。领导说你为了等身,几十年来都在锻炼,你的体能、力量保持得很好,这是第一届,你去参与一下,拿回一些资料,为今后中国残疾人攀岩运动做一些准备。我说好,我去了。去以后报了一个项目,向年轻人学习的心态去的。没想到一去,就拿回了两块金牌。
汪洋:本来是去学习的,结果载了这么大的荣誉回来。
夏伯渝:后来我有一个体会,任何情况下,你不去尝试这些事情永远不会有结果,只有尝试了才有结果,才可以总结经验,才有回忆。
汪洋:2016年5月份再次去登珠峰的时候,家人给你什么样的支持?他们是什么反应?你爱人和您的孩子他们当时是什么样的做法?
夏伯渝:我们家里人都比较支持我搞登山运动,但是他们并不希望我一定要去登珠峰,因为登珠峰随时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但是他们也知道我这一生就这么一个爱好,不希望我这一生留有遗憾,因为我这一生受了很多苦和打击,克服了很多困难,就是为了这一个目标,所以他们比较支持我。我每次去登珠峰他们都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汪洋:夏老师一生中登山,给儿子起名叫做“登登”,登登送您去登珠峰,在机场话别说了什么?
夏伯渝:他开车把我送到机场,我们没有说话,但我和他是第一次拥抱。
汪洋:想到这种场景就很难过,目送自己的父亲登珠峰,而且这次能不能回来根本不知道,也许这次拥抱是最后一次拥抱。
段晓英:这么多年,对你的儿子有什么影响?
夏伯渝:我希望他记住他的父亲是一个喜欢登山的人,我并不强求他非要跟着我去登山,我就希望在他的工作中做出成绩,克服困难。
汪洋:有您的这种精神在,我想登登一定在事业上超越每一次的困难。当时在登珠峰90多米的时候,决定下撤,看到夏尔巴对您乞求的目光,您心里想到的最多是什么?因为还有90多米,对您来说就是一个多小时,完成我一生追求的梦想,又看到这几个年轻的孩子,您的父爱和大爱在心里油然而生,特别纠结,如果换成我,我可能顾不了、不想顾,因为40多年有太多决定,您做出这种时,能跟我们讲讲心里的纠结吗?
夏伯渝: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就想到了这几个夏尔巴人,不管怎么说,我不能为了自己枉顾他人生命,把他们的前途破坏。别的没有多想。
汪洋:特别遗憾,您从珠峰下来又得了腿部血栓,得血栓的过程,还有您是怎么克服的,后来又怎么样?
夏伯渝:得了血栓,医生说主要是登珠峰寒冷,再一个是缺氧,血液循环慢。最重要的是假肢压迫小腿,血液更缓慢,所以产生的血栓。大夫的意思是,不准我以后再登山,因为再登山,这个血栓很容易复发,他建议我改行,可以骑车、徒步,但不管是徒步、骑自行车都是为了我登山的训练。当然大夫的话不能全信。我几次找过那个医生,不知道医生是感动了还是怎么了,他说如果你确实想登的话,登之前到我这儿做一次检查,看看吃点药或者打针怎么样。就是说大夫有了松动。我也挺高兴的,希望能像大夫说的能吃点什么药解决点什么问题。如果可能的话,我明年还是想再去试一试,最后一搏,有几个公司在联系,尽管尼泊尔出台了不准残疾人登山,但可以给我拿到登山证。
汪洋:破例给你拿到。
夏伯渝:所以我还是有希望的,我准备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做一次检查,看看最后的情况。
汪洋:夏老师您认为还可能有一次机会之前,也可能没有那次机会了,您已经四次去登珠峰,但四次都没有成功登顶,您认为你是一个失败者吗?
夏伯渝:怎么说呢,没有登上顶峰可能不算是最后的成功,但对我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失败者,因为通过这几次的攀登,40年来的努力、训练都是有成绩的,都是正确的。最后登顶并不是说我本身的问题,而是天气的问题,几次都是因为大自然。从这几次登山过程中我也总结出很多经验和怎么样更好的攀登,并且得假肢再进一步改进,这都是我这次登山体验到的或者是找到的一些问题。我觉得只要天气好,我登顶的希望还是很大的。所以对我本身来说,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失败者。但对于最后登顶成功来说,可能没有登顶是一个遗憾。
汪洋:我们也知道夏老师从去年得了腿部血栓,现在还在康复期,夏老师还得过癌症是吗?
夏伯渝:是的,自从有了登珠峰梦想以后,训练一天都不能停,假肢的坏处是运动量大,把腿部磨破,想让伤口愈合就得卧床,不能穿假肢。但我哪能卧床呢?所以还是锻炼,锻炼就不能天天去医院,所以我是自己天天换纱布,没有消毒,慢慢发生癌症,癌变以后转移到淋巴上。
汪洋:是淋巴癌?
夏伯渝:对,淋巴癌,非常难治,到处跑。这时候对于我来说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可能就活不长了。那时候我在想,几十年的努力又要白费了,总觉得生命进入尽头了。我就想,我现在不是没有死吗?为什么又要想到死呢?我就想,只要活着一天就为理想奋斗拼搏一天。那时候住院,一个病房里有好几个病人,家属都是哭哭啼啼的。我想着这个太影响我心情了,不能在这个氛围里。所以我每天骑着回家,做着化疗的时候,什么都低。
汪洋:抵抗力非常弱。
夏伯渝:对,而且浑身无力,掉头发,回家以后坐一会儿,活动一会儿,锻炼是不行了,就活动一下筋骨,早上骑车、治疗,从来不想它。现在二十多年过去的,这个癌症没有复发。
汪洋:就是说您得癌症的时候是40多岁?
夏伯渝:96年。
汪洋:75年截小腿,96年又得癌症。
段晓英:从去年珠峰回来之后到现在又去了哪些地方?
夏伯渝:我吃药特别兴奋,就开始进行恢复性的训练,尝试了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比如穿越沙漠、攀岩自然岩壁,自然岩壁比人工岩壁难得多,没有支点,得自己去找。最重要的是穿越沙漠,这比登珠峰还要困难,沙漠里头的温度是50度,沙子是烫的,手都不能触摸。我就怕热,一热,汗不停的流,当时头都是晕的,特别胀特别晕,比山上缺氧还难受。那时候组队很多,我们在沙漠穿越了30公里,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坚持下来了。这是我登山以外又一种新的挑战项目,穿越腾格里沙漠。不敢怎么说,这一切都是为我明年登珠峰的一次训练或者一次挑战。
汪洋:无论如何要争取下一次。真的很佩服夏老师。我们看一下网友们给我们提的问题,他们很想跟夏老师进行互动。有人这样评价您:是遗憾却也是圆满“,这句话您本人认同么?
夏伯渝:我觉得有点遗憾也不是什么坏事,有遗憾更能促使我去弥补和更完美的度过这一生。
汪洋:更完美的度过一生。截肢之后为了长出新肉需要刮骨,您为什么选择不打麻药?刮骨之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夏伯渝:当时截肢以后骨头露在外面,中国传统截肢法是从小腿截肢,这样更容易更好按假肢。但我自己的踝关节还在呢,这么好的部位截了就可惜了,所以我不愿意从小腿截肢。踝关节以下是骨头,想让骨头愈合的话又必须让骨头经常见血,经常见血就得刮骨,刮骨才能有血,有血才能长肉,长肉才能长皮。但是刮骨的时候没有打麻药,必须打腰麻,一打腰麻一天都动不了。有了登珠峰梦想以后一天都不能停止训练。
汪洋:所以您拒绝打的腰麻?
夏伯渝:对,我跟大夫商量不打腰麻,刮骨就几分钟的事情,不打药试试。现在起来……
汪洋:这种痛苦不能想象。
夏伯渝:大夫说那行,试试吧。当时我的两个腿是绑在手术台上。我听到刮骨响的时候,我的腿不停的哆嗦,幸亏腿绑在手术台上,要不然早踢飞了。大夫说,过去有关公刮骨疗毒,你现在是刮骨长肉。现在起来该打麻药还是该打麻药。
汪洋:您为了不放弃一天训练放弃了打麻药,这种精神实在是让人敬佩。
汪洋:您参加了多次残疾人运动会,能都介绍一下您都参加了哪些项目?都是做的哪些针对性的训练?
夏伯渝:我参加的项目可多了,那时候假肢不好不能老站,所以参加了轮椅篮球、乒乓球、坐地排球,投掷,铅球、标枪、举重,只要参加的都可以得到奖牌。
汪洋:这些运动在您体能训练的时候都没有特别系统的训练,都是依靠您自己训练的方法?
夏伯渝:不是,这些运动刚开始没有,这些是业余的,在比赛前两三个月把人召集起来,教练进行系统的训练,之后解散,解散后我按照自己的方法训练。
汪洋:您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有效。
夏伯渝:更加针对于我登山方面的训练。
汪洋:登珠峰也需要很大的资金,您登珠峰和登其山峰有赞助么?
夏伯渝:有,但刚开始不多,因为登珠峰一次要好几十万。
汪洋:都花在哪些方面?
夏伯渝:主要是给向导和登山公司,登完山以后还得给消费,登顶后给人一万到1.5万美元,营地工作人员也得500—700美元。这是最重要的,光这些可能就得五六十万。还有装备,登别的山,可以买点便宜货。登珠峰可不行,必须买好一点的,这个就得十几万。
汪洋:我听段晓英小说,上次去还有直升飞机,这个是必备的装备?
夏伯渝:我们没有登山经验的,尤其我跟夏老师到了大本营后,那天早上我起来突然高反、休克10分钟,那个时候如果不赶快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所以那时候就赶快叫直升飞机。我们发现在珠峰上特别好玩的事,叫直升飞机跟加出租车的时候,打一个电话5000块钱人民币,直升飞机马上来了,把你们带到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上,400米跑道,这头是悬崖,那头是山,这个机场是卢卡拉。
汪洋:所以登珠峰的花费不是一般个人能够承受的。
夏伯渝:我主要是有一些赞助,但是不够,我就自己练。
汪洋:我们也希望能够通过这个节目寻求到更多的支持夏伯渝老师的企业家,为夏伯渝老师登珠峰赞助,为夏老师追梦。节目最后期待夏老师给正在收看的网友们,跟热爱体育、热爱登山、热爱运动的朋友们一些寄语,告诉我们在运动过程当中所应该具备的怎样素质?
夏伯渝:其实我想说的这些东西大家都明白,都懂,主要看一个人的意志力,比如要有目标和理想。但是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坚持,运动要循序渐进,但不要运动量过大,运动量过大会削弱你的意志,太累了肯定坚持不了,按照自己身体承受力进行锻炼,有人很长时间不锻炼,突然锻炼量很大,太累了。这肯定不行,所以要根据自己承受的程度做计划,最重要的是坚持,是不是坚持看意志力,只要你坚持就会有成绩,有了成绩就会有收获,就会有一些回忆的事情,有些值得回忆,有了回忆才能向别人讲故事。
汪洋:感谢夏老师两小时的谈笑风生,在我们看来是特别沉重的话题,特别沉重的一期访谈,夏老师生活得这么有品质,真的为您高兴,特别敬佩。我想网友们通过夏老师的分享,对生命理解会不一样,非常感谢用生命追求梦想的老人夏伯渝,希望大家记住精神。
感谢新浪网友们收看本期的体谈下午茶,感谢夏老,感谢晓英。
夏伯渝:谢谢观众,谢谢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