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扩项最大受益者是中国?但它也让队友反目成仇
新浪体育
12月7日,国际奥委会执委会召开会议,同意2024年巴黎奥运会增设霹雳舞、滑板、攀岩、冲浪4个大项,同时对举重、拳击、田径、射击等项目的小项进行了调整。
每次奥运项目调整,涉及的都不仅仅是这个项目本身,对一个国家和地区代表团,乃至一个运动员的人生也会产生重大影响。
上世纪末期至本世纪初,中国奥运代表团夺金数节节攀升,就与这段时间国际奥委会不断扩大奥运规模有较大关系。
但是,具体到个人来说,奥运扩项,让有些人一步登天,有些人则只能黯然离场。
金牌榜数字背后的故事
1984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第23届夏季奥运会,是新中国首次全面参加的一届奥运盛会。当时,中国代表团一举收获15枚金牌,高居金牌榜第4。
其实,那时的中国体育实力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了解那段历史的人应该知道,中国代表团夺得15枚金牌,是在苏联、东德、保加利亚、古巴、朝鲜等多个社会主义国家缺席的情况下获得的,这些金牌的含金量有高有低。
四年后在韩国汉城举行的第24届奥运会,是东西方经历奥运八年冷战后的首次大团圆。
汉城奥运会中国军团仅收获5金
那届奥运会,雄心勃勃期待再创佳绩的中国军团仅仅获得5枚金牌,金牌榜座次跌出十强。
和洛杉矶奥运会时的15枚金牌相比,二次征战收获5枚金牌堪称囊中羞涩。其实,此战绩还多少沾了乒乓球首次进入奥运会的光,否则中国代表团的金牌将仅有3枚。
汉城奥运会,是中国军团历次出征奥运创下的最差战绩。
此后几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名次一路攀升: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均收获16金,金牌榜座次回到第四;2000年以来的五届奥运会,均跻身三甲行列,其中2008年北京奥运会还力压美国,以48枚金牌的总战绩高居金牌榜首位。
近二三十年,中国在奥运金牌榜上的位置不断前移,与中国体育整体实力不断提高有很大关系。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体育仅在射击、体操、跳水、女排等个别项目真正具备冲击奥运冠军的实力。如今这个范围已拓展到举重、田径、游泳、自行车、赛艇、帆船帆板、射箭、拳击等更多大项。
后来,乒乓球、羽毛球、女子柔道、女子举重、跆拳道以及跳水双人跳等项目先后进入奥运赛场。在这个背景下,中国在奥运会上的金牌数节节上升,从而在不长时间内,从奥运金牌榜的第二集团蜕变为传统三强。
跳水双人跳是中国的王牌项目
刚才提到,汉城奥运会中国军团有四成金牌得益于奥运扩项,这便引发出一个有趣话题:假设后几届奥运会均以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所设项目为参考值,即中国奥运传统强项——乒乓球、羽毛球、女子举重和跳水双人跳;潜优势项目——跆拳道、女子柔道、蹦床等均不属于奥运项目。
这样的情况下,汉城奥运会后的7届奥运会,中国军团的金牌收成会是怎样的呢?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16金 8金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16金 9金
2000年悉尼奥运会:28金 8金
2004年雅典奥运会:32金 13金
2008年北京奥运会:48金 25金
2012年伦敦奥运会:38金 18金
2016年里约奥运会:26金 9金
(注:上表前后数据分别为当届奥运会实际夺金数、洛杉矶奥运会设项夺金数)
四年前举行的里约奥运会,中国代表团以一金之差不敌英国军团,2004年以来首次跌出金牌榜前两位。当时,绝大多数人认为中国军团不敌英国,与多个冲金点发挥不佳有很大关系。
但如果以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设项作为参考值,结果是这样的:
美国46金(35金)、英国27金(15金)、中国26金(9金)、俄罗斯19金(14金)、德国17金(14金)
(注:括号内数据为洛杉矶奥运会设项夺金数)
这么一来,中国不仅输给了英国,还排在俄罗斯、德国两军之后。仔细观察两项数据,中国军团的金牌实际值几乎达到“修正值”的3倍,另四强均不足2倍,其中美俄德均不足1.4倍。
再来看看其他几届奥运会这两组数据的比较:
伦敦奥运会:美国46金(34金)、中国38金(18金)、英国29金(16金)、俄罗斯24金(19金)。中国军团的金牌“修正值”虽然力压东道主英国,但败给了金牌榜实际位居第四的俄罗斯。和里约奥运会一样,我们仍然是扩项最大得利者。
2008年北京奥运会,是中国军团迄今为止在奥运赛场的巅峰之作,如果以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项目作为参考值,中国却输给了美国:美国36金(29金)、中国48金(25金)。
2004年雅典奥运会同样是中国奥运征战史的一次代表性战役,当时中国军团力压俄罗斯,首次跻身金牌榜前二位。如果比较双方“修正值”,结果却是中国输给了俄罗斯:中国32金(13金)、俄罗斯27金(21金)。
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世纪末,奥运会迎来一个空前的发展期,赛事不断“扩容”,越来越多的项目加入了奥运大家庭。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设有21个大项221个小项,2000年悉尼奥运会已经变成了27个大项300个小项。
这期间,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沙滩排球以及举重、柔道的女子项目先后加入;跳水、田径、射击等大项的金牌数持续上升。这正是上面提到的奥运金牌“修正值”与实际值的比较上,中国两项数据差距较大的原因。
中国在田径等基础大项上的实力也在不断提升
从数据对比来看,中国是这些年奥运扩容的最大得利者。中国奥运六大强项中的乒乓球、羽毛球以及女子举重、跳水双人跳均是这段时间进入奥运赛场的,加上中国田径、游泳、水上等项目实力的提升,中国在奥运会上的竞争力越来越强。
不过,这组数据,也正说明近年来我国提出的“力争实现体育大国向体育强国的转变”的必要性。在奥运会上,由于各方面因素的叠加,我们在金牌榜上的位次节节攀升,但在赛场之外,我们还难称体育强国。
而且近年来奥运会不再继续追求规模的扩大,相反,“瘦身”正成为奥运会最主要的目标之一。
另外,本次巴黎奥运会的项目调整,把中国最大的优势项目之一举重的金牌,从14枚一下缩减到了10枚,新增的霹雳舞、滑板、攀岩、冲浪,中国也完全没有优势可言。
霹雳舞可不是中国的优势项目
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中国在奥运会上的金牌数,将很难再像之前二三十年一样有明显增长了。
国球进奥运带来的蝴蝶效应
奥运项目的变化,牵出的不仅是金牌榜座次的变化。对一支国家队来说,这些变化可能还会打破原先平静的局面,甚至导致队友间、师徒间“反目成仇”。
乒乓球是1988年进入奥运会的,和田径、游泳、体操、举重等奥运传统项目相比,称得上姗姗来迟。
1956年至1980年,奥运赛场一直没有中国运动员的身影,那段时期中国也不是绝大多数世界单项体育组织会员国,再加上实力有限,因此,八十年代前中国获得的世界冠军,十有八九来自乒乓球。
庄则栋曾在世乒赛上获得男单三连冠
那段时间,乒乓球在中国体坛地位无人能及。直到八十年代初中期,中国女排登上世界巅峰,地位堪堪才能与国球平起平坐。但乒乓球在中国体育乃至中国社会中的地位,仍然是绝大多数项目不可比拟的。
1988年举行的汉城奥运会,是乒乓球第一次跨进奥运赛场,国乒的阵容选拔自然是重中之重。当年春季,国乒对外发布奥运人选,这份名单立马引起不少非议,原因是世乒赛新科女单冠军何智丽榜上无名。
何智丽是上海人,出现这一结果,她的家乡媒体随即发表声援文章,质疑这份名单的合理性,还通过近期队内成绩论证,何智丽应该成为奥运人选。
国乒决策层则通过中国体育部门机关报反驳了上海媒体的观点,认为何智丽在对外战绩方面并无优势。北京、上海两地媒体为一个国手是否应该入选奥运名单打起了笔墨官司,算是国内首例了。
这场报章上的论战,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何智丽终于还是没有搭上奥运班车,她的主要竞争对手戴丽丽也被其他队员顶替,幸运儿是李惠芬。汉城奥运会,她获得了女单亚军,和队友陈静、焦志敏携手登上女单领奖台,乒乓球赛场升起了3面国旗。
88年奥运会中国包揽了乒乓球女单金银铜牌
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奥运人选事件”,扩大了何智丽和国乒决策层之间的矛盾,成为何智丽负气出走的导火索。数年后,何智丽成为了小山智丽,代表日本队参加国际比赛,往日恩怨从队内演绎到了国际赛场⋯⋯
多年之后我们早已知道,其实何智丽与国乒的矛盾,早在1986年亚运会就已埋下种子。
那一年的亚运会决赛,何智丽被队内安排让球输给了焦志敏。但1987年世乒赛上,当她半决赛再次被安排让球给队友管建华时,她却无视了队里的决定,击败管建华后又战胜了韩国的梁英子夺冠。
那时,中国每年会举办全国十佳运动员评选,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当火热的一项活动。此活动创办于1979年,由首都二十家新闻单位联合举办,由读者投票的方式产生当年度全国十佳运动员。
那段时间,逢单数年举办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是国际乒坛最有影响力的赛事,世乒赛年必有国球手当选全国十佳,不少年份还是两人入选:如1981年的郭跃华和童玲、1983年的郭跃华和曹燕华、1985年的江嘉良和曹燕华⋯⋯
1987年,国球手在世乒赛上再取佳绩,按惯例,男单冠军江嘉良、女单冠军何智丽入选十佳的几率很大,结果何智丽却落选了。
当时中国体育一年已经能夺得几十个世界冠军,严格意义上讲,何智丽落选也不能算特大冷门。而且那时候的资讯远不如现在发达,除乒乓球圈内人士外,很少有人对此提出疑问。
但回过头再看那一年的评选,其实对抗了队内让球指示的何智丽,落选是顺理成章的。在那个年代,一位不能以集体利益为重的运动员,无论成绩再好,也是无法容身的。
这一幕很多人还记忆犹新
江湖恩怨谁能解,是是非非惹人愁。
奥运扩项冷门项目频发热点新闻
曾几何时,中国举重队的奥运人选很难引起外界关注,原因很简单,中国男子举重冲金点集中在中小级别,冲金人选区区两三人,几无悬念。
这一平静局面,在2000年前被打破了,原因是女子举重即将进入奥运会。
那时国际奥委会已开始实施“奥运瘦身计划”,女子举重进入奥运会,就意味着男子举重参赛人数的削减。
国际奥委会当时规定:每支代表队参赛人数由最多男子10人改为最多男子6人、女子4人。
对于绝大多数国家队来说,选拔奥运人选不是一件难事,对中国举重队而言却有“幸福的烦恼”。
原来,奥运会女子举重项目设有7个级别,但一支代表队参赛人数最多4人。这意味着运动员要想参加奥运会,不仅要在所在级别上获得国内第一,还要在国家队不同级别的比拼中进入前四。
女子举重在进入奥运前就一直是中国传统优势项目,20年前的优势比现在还大,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几乎横扫世锦赛,一届世锦赛拿上20多枚金牌是家常便饭(世锦赛除了总成绩,还会设置抓举和挺举单独的金牌)。
于是,强大的中国女子举重,遇上奇特的奥运参赛规则,必然会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北京奥运会前。
中国人历来有“开门红”的概念,加上许海峰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射下首金,同时实现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两大背景下,让中国奥运决策层对每届奥运会的首金、首日战绩高度重视。
陈燮霞北京奥运夺金
北京奥运会中国坐拥主场之利,可以自由安排赛程,对赛会的首金志在必得。那么,哪一枚金牌最稳呢?最终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到了女子举重队身上。
48公斤级派谁参加奥运会,不仅成了中国举重队乃至重竞技运动管理中心决策层的头等大事,还引起国家体育总局决策层的充分关注。
竞争首先在湖南二姝杨炼和王明娟之间展开。
王明娟是世锦赛冠军,杨炼在当年春季奥运选拔赛表现上佳,成绩超过了世界纪录,一时间更为外界看好。
然而,就在奥运会人选上报的最后时刻到来时,外界几乎全都傻眼了:进入名单的既不是王明娟,也不是杨炼,而是来自解放军队的陈燮霞——活脱脱一出现代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陈燮霞何以在最后时刻胜出?当时有圈内一位资深人士指出:这个让人大跌眼镜的结果,其实更多反映的是赛场之外的东西。
龙清泉异军突起
因为当时湖南队男子56公斤级的龙清泉异军突起,变成了一个很稳的夺金点。这样的情况下,把夺金机会“让”给其他省市的选手,对于发展那些地区的举重项目,是有好处的。
当时陈燮霞是双重身份,代表着解放军和广东,而且在内部训练比赛中她也曾经战胜过两位湖南选手。“谁去都能拿金牌”的大前提下,队伍做出了对项目发展更有利的选择。
里约奥运会前。
此时的中国女举,虽然仍是世界老大,但已远没有本世纪初的霸气和从容。再加上04年奥运会举重队因人选原因“大意失荆州”丢掉一金,让决策层对参赛人员的选择慎之又慎。
考虑到女子举重48公斤级在首日举行,承担着冲击中国军团首枚金牌的重任,起初国家队选派了当年全国锦标赛、奥运选拔赛冠军侯志慧。
侯志慧作为中国代表团首批成员,在奥运会开幕前数日飞抵里约。外人看来,这位19岁小将参加里约奥运已是板上钉钉。
谁也没有想到,奥运会开幕前5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因兴奋剂问题,国际奥委会决定禁止俄罗斯举重队参加里约奥运会,此事让各级别夺金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
原来,当时女子75公斤以上级第一人是俄罗斯名将卡什丽娜,中国选手孟苏平则是当仁不让的世界第二人。
卡什丽娜无缘里约奥运,意味着如改由孟苏平出战,夺金概率反而高于侯志慧。
赛场上的侯志慧
在更高的夺金概率面前,把握偏低的首金价值无疑逊色一筹,加上侯志慧赛前训练意外出现伤病,中国举重队利用规则申请换人。于是,侯志慧便以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结束了里约之行。
规则是人制定的,也是会被人利用的。特殊的规则,必然会催生奇特的故事。
源于奥运扩项和项目调整的这些故事,未来还会继续在奥运赛场内外演绎下去。这,也是奥运会的一种另类魅力吧。
(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