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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年被誉为“东方美人” 退役后却饱经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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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花是所有植物中花期最短的物种,花期只有5到30分钟。

在体育范畴里,花期最短的要数女子体操运动员。从成熟到巅峰,再到衰退期,一般只有2到3年的时间。

国内女子体操界最成功的2名运动员刘璇与程菲,相对花期较长,但也难做其他项目那样的“常青树”。

程菲在风光无限的20岁参加了北京奥运会,但她等了4年,还是没能赶上飞往伦敦的航班。

刘璇是少数几名在20岁后能拿到世界冠军的选手,她在21岁时获得了悉尼奥运会的平衡木冠军,并在1年后决定急流勇退。

更多的选手,花期短促,2006年世锦赛女团冠军成员庞盼盼就是如此。她的职业生涯从2005年开始起飞,在北京奥运会前便黯然失色,加起来只有不到三年的光景。

如今,庞盼盼在河北体操队担任教练的角色,一个月收入4000多元。

在体操队经历了本该最美妙的花季雨季,她墨守成规,没有安全感、渴望被爱,努力修缮与社会的脱节。

来到三十而立后,她逐渐认清自我,决意为自己最疯狂的事情买单,在破败的婚姻中,勇敢走出“围城”。

东方美人

2003年初,14岁的庞盼盼被选入国家队,这一刻,她的童年就结束了。

方方正正的国家体育总局体操馆内,满眼望去都是器械与海绵,还有到处洒落的镁粉。

多数时候,训练馆里只有选手训练致使器械发出的声响,还有教练高声提醒的声音。这声响不大,但氛围沉闷、紧张。

一整天的训练,几乎没有闲暇与队友说笑。

庞盼盼与其他人一样,在器械上成千上百地做着重复的动作,在精益求精的过程中不断挑战人类极限。

与她年龄相仿的队员里,有众人熟悉的程菲,还有杨伊琳。她们只要能够脱颖而出,就有机会参加在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

体操馆内靠南的一面墙,陈列着世界冠军的照片。

庞盼盼每次进馆第一眼,就能看到世界冠军榜,只要走进馆里,她就会不自觉地提起精神。

因为每一秒都是不允许被浪费的。

在体操队时的庞盼盼与队友在体操队时的庞盼盼与队友

在参加国际比赛前,她们首先要面对的是激烈的内部竞争。

这些尖子队员被分在不同的组,做着大同小异、但是前后编排有所区别的动作。在争分夺秒赶训练进度的同时,也能实时观察“对手”的情况。

庞盼盼回忆,自己时常会在训练时偷瞄其他组的选手,“她学了哪些新动作,练得怎么样了?”

负责庞盼盼所在组的教练是王群策与徐惊雷,他们在这些年带出过多位高低杠世界冠军,但早些年,庞盼盼是他们手中最亮的一张牌。

庞盼盼基础差,学动作需要花费两位教练很多精力。为了不让他们失望,庞盼盼总比别人练得更认真。

如果哪天没练好,她就会满是自责,带有“负罪感”。

女孩子训练偶尔会有惰性,身体状态不好也会影响心理状态,间接导致训练质量不佳。教练耳提面命不管用,只能加大音量去“提醒”。

庞盼盼也会被训,但次数很少。

“有时候会觉得受委屈,教练不了解我的身体状况。我身体疲劳时,知道完不成训练任务,就是缓不过来,教练再一凶,就心情更慌乱。”

她与曾从事体操记者职业的李翔认识十多年,后者见证了庞盼盼后半个职业生涯。李翔认为,庞盼盼基础差,但也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庞盼盼被很多人叫做‘东方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做动作就是有灵动性,身体姿态特别妖娆。赛前训练的时候,只要庞盼盼练自由操,音乐一起来,很多人都会围过去看。”

与多数其他项目不同,体操女运动员好苗子入选国家队时年龄都很小,在本该被爱包围的年纪,她们离开父母、离开家,融入到竞争性极强的集体生活中。

体操队是男、女选手分开练。几个选手为一组,女选手所在的组通常会有男、女各一名教练。

女教练除了负责技术上的训练,还要承担生活上的管理。

王群策、徐惊雷组对运动员管理是很严格的,庞盼盼直到19岁退役时才拥有人生第一部手机。

“以前我们只有电话IC卡,想父母了,就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在网络已经逐渐发达的那几年,因为没有电脑和手机,她对外界的一切知之甚少,桑兰受伤事件她也是在退役后才在网上看到的。

一周里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周日,徐惊雷会带着她们出门,去超市买日用品,也会去商场逛逛。

她们与零食隔绝,控制体重是女子体操运动员的必修课。每吃一顿饭,她们都会惯性地去称体重。

庞盼盼说,身体涨1到2斤,可能都会影响动作完成质量,“如果我胖了一点,在做高低杠时就会导致体力不支,下法就很容易失败。”

落选奥运

2006年是庞盼盼职业生涯最高光的一年。

她先是拿到了全国锦标赛女子全能冠军,一个月后,又在世界杯上海站中拿到了平衡木金牌。

10月的世锦赛,庞盼盼在安徒生的故乡和队友一起获得了女团冠军,这是中国体操女队第一次在世界大赛拿到女团的金牌。

女团决赛中,庞盼盼在除跳马之外的三个项目中均出场亮相,成为了队伍夺冠不可或缺之人。

彼时,包括庞盼盼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北京奥运会在向她招手。

李翔回忆道:“那个时候庞盼盼是最开心的,她在任何时候的笑都是发自内心的。”

但李翔也记得2007年时庞盼盼落寞的神情。

因为状态下滑与受伤,她错过了当年最重要的世锦赛,在很多比赛中也都是以失误收场。

“2007年,盼盼见到熟人时的笑,就和前一年完全不同。我们在她比完做放松治疗时,和她聊天,每每看到她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逐渐回应也少了起来。”

从2007年开始,体操队开始冒出了很多适龄的年轻选手,比如江钰源。她的自由操《掀起你的盖头来》成为了外界对她的记忆点。

不只是江钰源,还有何可欣、邓琳琳,她们都成为了北京奥运会门票有力竞争者。

庞盼盼至今记得当时内部竞争的残酷场面,“15个人都有可能去竞争参加北京奥运会,但真正能进入名单的只有6个人。”

在压力下,她开始焦虑、失眠,每晚睡前,她都会自我安慰:“希望明天身体状态好一点,能够完成训练任务。”

因伤病不断庞盼盼变得郁郁寡欢因伤病不断庞盼盼变得郁郁寡欢

因为2007年伤病不断,她变得郁郁寡欢。

队伍配备了心理老师,很多队员在训练之余都会去舒缓压力,有些无法和教练说的话会选择和心理老师说,但庞盼盼很少去找心理老师。

“我不爱说话,有什么想法更多的是放在心里。”

2008年的每一天都是一晃而过,却也是煎熬的。全国锦标赛后,每一名队员都知道接下去的1、2个月就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

偏不巧,庞盼盼又在这个时候再次受伤,“脚又被压到了一下。”

之后的这段时光,训练馆每天的气氛都是微妙的,有希望进名单的选手都会略微敏感,大家对“奥运会”三个字闭口不谈。

庞盼盼渐渐感受到了细微的变化,重点选手会更受队伍关注,而机会不大的选手则开始慢慢靠边站。

“其实我会有一点感觉(自己落选),因为我那个时候只能练高低杠,其他三项根本没办法恢复,我只能和高低杠杠到底,可能那是我当时唯一的颜面和自我安慰了。”

北京奥运会前2到3周时,队伍宣布了参加奥运会的名单,庞盼盼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上面。

她对这一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2003年来到体操馆的那一刻,她就无数次幻想过站上奥运会赛场的场景,而今一切成空。

但也因为之前那段时间的心理缓冲,让这个结果没有像“天塌下来一样”。

6名队员备战北京奥运会的日子,其他选手都回到各自省队。在石家庄的家中,庞盼盼有意屏蔽了有关体操的一切,就连奥运会女团决赛她也没有看直播。

“看到她们站上领奖台最高处,我会想,如果我上了,我也会是奥运会冠军了。”

之后的日子,庞盼盼心气沉了下来,对体操的热爱也比以往淡了许多。

2009年全运会,她比得不好,没过多久,她就决定告别体操房。

放飞自我

退役后的那段时光,庞盼盼内心是爽朗的,她终于离开了捆绑了自己多年的体操,渴望去到新的环境里认识世界。

在中央财经大学校园里,她开始放飞自我,敢于追求一些以前从不敢去想的事情。庞盼盼把头发染成了紫色,并迷恋上了美甲,十个手指涂着不同的颜色图案。

但她慢慢发现,十几年的封闭训练状态和管理模式,像一堵墙将她与高考升学的校友隔开。她不太懂得如何与同学交流,甚至羞于与男性同学打招呼。

“在学校里,同学都不太敢靠近我,觉得我很‘冷’。我也觉得我像和社会脱轨一样,在沟通、交流方面的能力比较弱。”

和同学一起去KTV唱歌,庞盼盼会选择扎进角落,整个过程不唱一首歌,也甚少说话。一个场合里,不太熟的朋友向她示好,想要联系方式,庞盼盼也会婉拒对方。

她遇到过几个心动的男生,但认识了之后,她会发现和对方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而自己只是一味被动等待。久而久之,男生也不找她了。

大学时期的庞盼盼与朋友大学时期的庞盼盼与朋友 

直到大三,她才谈了人生第一场恋爱。

“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就和男朋友在校园里看看书,一起吃饭。”

两个人之间最多只是牵手,连接吻她都不敢做。恋情没有实质性的发展,没过多久,她的初恋就结束了。

她清楚自己的弱项,也想改变。与她同龄的、同是退役体操选手的范晔,就是她欣赏的榜样。

看到创业的范晔在人际交往中的应对自如,她有些羡慕,更是佩服。

“以前她做运动员时性格就比较内向,现在完全不一样,谈吐很成熟,说话也能说到点子上。”

2013年,她的一个姐姐去参加了一个找工作的综艺节目,当时她正好本科毕业,姐姐希望她也能去试一试,锻炼一下自己,提升与人沟通的能力。

她觉得这个机会不错,答应去了,后来综艺节目播放后,很多网友对庞盼盼的求职不太理解,“世界冠军找不到工作?”

毕业后庞盼盼曾参加求职节目毕业后庞盼盼曾参加求职节目

自媒体开始撰写文章,标题醒目——《前体操世界冠军退役后难求一职》。

庞盼盼很介意这些文章,生活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这些文章仍在搜索出的页面上,就会感到烦躁。

“我参加了那么多公益活动,怎么这些他们都看不到?”

李翔劝了她很多次,要看淡一些,不要受外界纷扰的影响。

“她一直认为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强,但我觉得这只是在训练方面。其实在生活中,她是很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名声不好。”

重新出发

2015年,庞盼盼的家庭遭遇变故,父亲的离世,让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同时也更在意对家人的陪伴。

“以前,我从来都不会对父母说‘抱一下吧’!”

在运动队时,庞盼盼都是几年才回家一次,与父母缺乏沟通,最多只是在电话里嘘寒问暖一番。

“这几年,每当我想起父亲,我都会后悔,后悔没能多陪他吃一顿饭。”

虽然有一个亲哥哥,但母亲把庞盼盼视为家里的顶梁柱,凡事都会找她商量。庞盼盼的姥姥生病了,母亲也会打电话给女儿。

“因为我认识的人比他们多,就想让我问问朋友,看看哪个医院比较好,”姥姥住院期间,庞盼盼也时常会去照顾。李翔说,“她瘦小的身子骨,做着体力活,让人感到心疼。”

而她并没有嫌负担重,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她在外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母亲,一有空就会回家吃饭。

李翔了解庞盼盼,她外表坚强,内心需要被别人呵护,“她从小就离开家,没有怎么感受过父爱与母爱。父亲不在后,她需要承担更多的角色。但她也需要被爱,所以在她遇到爱情后,她很快就能完全投入角色。”

2018年,庞盼盼遇到了爱,她很快结婚了。但这段婚姻维持了不到2年就结束了。

面对新浪体育,庞盼盼坦言这次结婚是她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疯狂的一件事情。”

她的前夫是退役乒乓球运动员,他们于2011年相识,兜兜转转,他们在2018年再次相遇。

彼时,庞盼盼正被家里催婚,在意乱情迷时,她没有思虑周全,太想抓住眼前的一切,几乎没有迟疑,就和男友去领取了结婚证。

但生活中的磕磕碰碰还是摧毁了他们的爱情。

“他年龄比我小一点,对我的包容性不够。”争吵越来越多,庞盼盼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与对方分居。

在攻读研究生的日子里,她冷静地想了很多,看清楚了婚姻的意义,“如果双方不合适,一定要说出来,将就在一起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婚姻应该是让人开心的。”

经由这事,庞盼盼实现了思想的蜕变,她勇敢地走出那一步,不再介意外界的看法。

“我纠结了很多时间,也害怕如果离婚别人会怎么看我,但我的妈妈一直会给我鼓励。”她说自己从不是做事果断的人,但只要决定后她就不会再彷徨犹豫。

20几年前,练体操,进国家队,对于幼小的她来说,还是懵懂的、被动的,教练教给她的事情,她只需要记住,却很难理解其含义。

21岁离开体操赛场的时候,长期的集体生活,她看起来似乎已经成熟,但却对社会缺乏深刻的认识。

人生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走出去,去感悟,然后过渡到自己去决定。尽管这决定的过程是痛苦和挣扎的。

到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那一天,庞盼盼突然感到一身轻松,没有了任何束缚,甚至还看到了事业前景。

如今,她担任河北体操队教练工作,一个月收入4000多元。

但她并不嫌弃工资低。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依旧过得很是舒心。

这份工作,给予了她发挥自我的空间。在角色改变后,庞盼盼更能做到人性化地对待刚学体操的孩子。

“虽然还是在体制内,但与孩子的接触会让我觉得很踏实。我不会限制她们吃零食,每周我会选一天发一点零食给她们吃,也会在不用训练的时候带她们去游乐园玩。”

经历世事后,在32岁时,她对人生的感悟更深了。有一天,她对小队员说了一番话。

“我能理解你们的苦和累,你们都是为了自己而训练。练了这么多年,并不是说非得拿冠军,而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不管队员是否能听懂,更像是与自己的对话。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难题,你每天都做好自己,就能活得自在。”(应本人要求,文中“李翔”为化名)

(董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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