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体育 综合体育

速滑冠军人生转型:创业被人拿刀追 尊严要自己挣

新浪体育讯

关注
听新闻

凌晨4点的黑龙江七台河,雪没过脚踝,冰场在黑夜中静默。11岁的康展嘉攥着扫帚,把冻硬的雪块一点点扫开,露出冰面。脚踝被磨烂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咬牙穿上冰鞋——这是短道速滑运动员的艰辛日常。

三十年后,2026年2月,41岁的康展嘉坐在我面前,聊起保险行业与财富风险管理,眼神依然有冰场上的专注。从国家队选手,到青岛轮滑教育的创业者,再到如今的风险管理顾问,她的每一次转型,都像是短道速滑的弯道——看似要摔倒,却总能找回重心,滑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与王濛是队友 冰刀插进膝盖终结生涯

离开冰场多年的康展嘉,依然关注着本次米兰冬奥会,看到当年的小师妹范可新都有白头发了,她颇多感慨:“范可新都32了……”

时光闪回,康展嘉念起了小时候姐妹们一起练滑冰的日子,那也是她人生第一赛道的起点。

“我小时候跑得快,有点体育天赋,在七台河到了冬天孩子都会滑冰,我穿上冰刀,脚踝比较有劲,比其他小孩站得更稳。体育老师发现了我,就苦口婆心劝我家里。”

“那个年代,家里觉得小姑娘该去练舞蹈钢琴什么的,但我去少年宫练舞蹈,一下腰就躺地上了,腰不如别的女孩软,乐感不好,跳舞也踩不上点,后来还是练滑冰了。”

速滑名将武大靖曾回忆,小时候每天凌晨4点起床去冰场。康展嘉也说,“凌晨4点漆黑的东北雪夜”,是练滑冰孩子最熟悉的记忆。“凌晨4点,踏着雪,那时东北还没啥路灯,伸手不见五指。我在路上走,妈妈在后面跟着。”

“练滑冰挺苦的,记忆犹新,每天冻得伤口不爱好,鞋袜和肉都粘在一起,血肉模糊。脱鞋脱袜子,血肉连着,连皮带肉含着泪往下扯。直到现在,脚上都是疤。”

后来练到了七台河市体工队,康展嘉和王濛、李秀明等成了队友,师从孟庆余教练。队伍拉到哈尔滨训练,条件很苦,宿舍是租的筒子楼,窗户漏风,小队员们睡一个大通铺,教练在走道里给大家做饭。“一个星期能洗一次澡就挺开心,身上的虱子满处爬。”

尽管生活和训练很苦,但康展嘉的记忆里,快乐时光也不少。“哈尔滨那有个大下坡,冻冰了,我和王濛她们就拿编制袋放到屁股底下滑着玩,编织袋是有玻璃丝的,扎在身体里又疼又痒,回来你给我挠挠、我给你挠挠。小伙伴一起打打闹闹,互相帮衬着这么长大的。”

回忆自己速滑生涯的高光时刻,康展嘉说有两个。一是第九届全运会,她代表牡丹江参赛,拿了最佳运动员奖,那一届四朵金花(大杨扬、小杨阳、孙丹丹、王春露)都在,而她作为一匹黑马杀出来了。二是17岁进了国家队,在青少年世锦赛拿了500米和3千米接力冠军。

但就在运动生涯向顶点冲刺时,命运给了康展嘉一个沉重打击。一次比赛中,弯道处摔倒碰撞,前面人的冰刀插进了她的膝盖……

“回省队养伤养了四个月,但膝盖功能已经受损了,训练没法上大运动量,体能和爆发力上不去。”

这次重伤,还让康展嘉有了心理阴影。“训练里前面人冰刀一抬起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就得起身,心理应激了。全国比赛接力,我和刘秋宏一组,想使劲,腿就是抬不起来,连半决赛都没进,我觉得我尽力了,没法再练,对队里也是个拖累。”

“特别无助和失落,特别恨自己,即便教练给我时间,给我心理疏导,但我内心知道自己要退役了,不练了。”

“短道速滑确实是高危高风险,运动生涯很短,像流星。受伤的太多了,像我这样的很常见,还有冰刀划在脖子上的,还有女孩被冰刀卡到下身,不能生孩子的,有好几例。”

“有时滑完了,大家在那慢滑休息,前后距离一米,前边人往后抖腿放松肌肉,我膝盖和胫骨前肌就被划开了,往下流血。”

“还有磨冰刀,磨刀油石掉了,手就碰上刀刃了,一下就皮开肉绽了。”

队友王濛曾说,“但凡有一点可能,没有运动员愿意退役。”这话康展嘉曾经感同身受,但终归无力回天,她在21岁的黄金年龄退役。“受伤告别,我心里有一种恨,恨自己,恨命运,恨这个项目的所有。就想远离,所有冰鞋、护具都送人了,不想再看见。”

放弃编制自己创业 被人拿着刀追

退役后,康展嘉放弃了七台河体育局的编制工作,她说自己骨子里是个爱折腾的人,想出去闯一闯。

从姥姥那借了3万块,康展嘉去了青岛,她的第一份创业是做轮滑培训。

“租了个车库,办公和睡觉都在那。有一晚有个醉汉在外面摇车库的卷帘门,我一个人躲墙角里,吓得直哭。翻看那时的日记,我一看日记里依然很坚强,咬牙跪着也要走完自己选的路。”

一开始光靠教轮滑养活不了自己,康展嘉于是就想别的办法。“我和王濛聊天,她给我出主意,到北京动物园批发市场,批点轮滑鞋、训练背心什么的,搭着卖。白天教轮滑,晚上就在夜市摆摊,挣钱吃饭。”

“轮滑招生,印了那种宣传单,我去广场发,很多人根本不会看,当我面就扔了,我还得捡起来,那是我花钱印的呀。你知道嘛,我从人脚后跟底下捡传单,好几次真是嚎啕大哭,你说我捡起来的是尊严吗?”

“但我这人有个优势,就是能不断调整适应,我就告诉自己,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了,你要适应社会,没办法也要扛着。”

康展嘉爱动脑子,她觉得拓客的路径要更清晰一点。“我就琢磨,目标客户群是谁?是孩子。孩子都在哪?在幼儿园和小学。我就从幼儿园开始敲门。这也不好弄,看门大爷和园长都是亲戚,你想见园长谈合作,大爷那你先得过八关。”

“当运动员和进社会,我觉得社会更难。运动员刻苦训练,奔着目标去就行,我能看到弯道在哪,板墙在哪,对手在哪。但到了社会上,就等于你这个冰场赛道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明白,不知道前面是谁,不知道会遇到哪些人,怎么打交道。”

让康展嘉没想到的是,随着她后来事业做出了名堂,动了别人蛋糕,还招惹上了“地头蛇”。

“有个当地人,做轮滑器材专卖,也教轮滑。有个幼儿园原本是他在做,后来新园长和我签了,他就带了三、四个那种纹身大汉,到我办公室威胁我。”

“我当时心里怕到直哆嗦,但表面上没有松口,就事论事,他们见吓唬我没用就走了,后来很长时间我都不敢走夜路。”

“还有一个和我竞争的老板,拿着刀到广场上追我,吓唬我,家长拦他,我就躺地下了,我跟警察说,我心脏不行要去医院。当时我就想,我要治你就把你制服,我不从医院出来,他就别想从派出所出来,他家里来医院求情我也没松口,就让他在里面蹲了一晚,然后我就跟他谈,把他俱乐部的孩子和器材都接过来了。”

聊到这,我对康展嘉的认识又深了一点,“外柔内刚”大概是对她性格十分恰当的形容。实际上,这也是采访这么多退役运动员后,给人最深的一点印象,他/她们似乎都有一个共性,运动生涯塑造出超强的韧性,不会轻易被打垮,不愿轻易认输。

扛住风风雨雨,康展嘉的培训生意做大了,租了不少场地,招了很多教练和员工,逐渐把青岛市黄岛全区的生意都拿到手,成了当地标杆型企业。

但就像她的运动生涯遭受伤病打击戛然而止一样,这一次打击也来得很突然:2020年,疫情来了。

“当时生意扩展的很大,包括有民宿项目,房子都建一半了,疫情给叫停了,很多投资人的钱退回去了。轮滑学校房租也很高,还有人员工资、冰场的水电费。打击非常大,后来不得不关店撤回,该停摆的都停了,现金流全断了。”

踏上人生第三赛道 尊严感来自专业性

如今的康展嘉,是富瑞家族风险管理事务所联合创始人,业务涉及保险、财富保全、家庭与企业风险管理等。

“疫情时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不太想做重资产了,而且我当了妈妈,要有时间陪伴孩子。”

“我和同伴一起注册了公司,有一个板块是保险服务,还有医疗服务、企业服务和移民留学。”

“对保险这一行,我是从头学起,最开始就是看保险合同,各家保险公司的保单,要啃明白,真是天书一样。这个学习过程有一年多,学保险、学信托、学婚姻法和财产法,学医疗重疾相关,有时学得嚎啕大哭,完全陌生的领域啊。但我学下来了,我的想法是,既然要做,就跟我轮滑做校长一样,要实际下场才能明白客户需求。”

社会上对保险行业存在一定偏见,这也是这个行业在早期野蛮发展过程中、一些不那么专业的从业人员急功近利所致。“我有朋友,就是想咨询风险管理,去问做保险的人,结果那些人根本不懂,只想卖给他保险。”

“和客户聊,有时会感受到社会上对保险的偏见,会有不适感。你说得再好,最后落地还是要给人家讲保险产品,这是风险管理不可少的一环,可这么一说,对方好像就觉得我身份掉下来了,不平等了,变成销售了,人家说‘我再考虑考虑’的时候,我也挺尬的。”

“其实这个行业是很讲专业性的,在财富结构当中,在法律层面上,投保人、被保人、受益人怎么设置,保单梳理、配置、托管,都是有专业性在里面的。包括医疗陪诊、理赔服务,这其实都是现实的需求,是在帮别人解决问题,做这些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有了这个认知,康展嘉如今的心态和刚入行时不同了。“我以前猴急猴急的,现在一点都不急,我不想销售给你什么,也知道别人接受起来有个过程,风险管理是你家的事,不做只能说缘分没到。”

“对于客户来说,真的了解我在做什么后,他们会信任我,把家里资产的问题、企业的问题,包括老人孩子的问题,全都交给我来解决,会把我当亲人和家人。这种感觉是特别好的,并不是我要卖什么东西给别人,而是我真的能帮助到别人。”

在接受采访时,康展嘉的客户一家就在一旁,张罗着做饭和她一起吃。如她所说,这种信任与亲近,让她找回了当年在滑冰场上的尊严感。“当年我带过的学生,如今孩子都比我孩子大了,每年聚会依然叫我‘康老师’。这让我明白,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用专业性一点点挣回来的。”

采访最后,我问康展嘉,运动员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是什么?她答得很干脆:“韧劲。摔倒7次,那就爬起来8次。这不光是冰场上的规则,也是人生的规则……”

回想当年,那个忍着泪水飞驰的女孩,已经在人生赛道中历练成熟,那柄磨烂脚踝的冰刀,教会了她在疼痛中奔跑。从冰场到轮滑学校、再到财富管理办公室,康展嘉的三次“换道滑行”,都在诠释同一个道理:

人生的弯道,从来不是障碍,而是超越的机会。

(李普利采访/撰文)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