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葛国瑞在2024年春节后开了个视频号，起名“老葛又说啥”。录的第二辑节目，就是背了白居易的这首五绝诗《问刘十九》，然后还加一句：天儿太冷了，回去囊酒吧。
几天之后，他又在视频号里用英文翻译了《问刘十九》。
老葛大名叫Gregory Gilligan，美国人。他曾是北京美国商会的主席，现任荣誉主席，1963年生人，属兔。老葛的中文功底十分出色，这不仅因为他曾在佛蒙特州明德学院（Middlebury College）连续上了四年的中文暑期班，也得益于他有一位中国的妻子。
葛国瑞（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在同一平行时空下，IP地址在上海青浦朱家角的“双刀大哥”视频号也更新了，内容主打的是江南船菜，视频号的主人叫欧阳文，人称“文哥”。
1968年“文哥”出生于湖北天门的武术世家，一套欧阳刀法练得出神入化，曾得过全国高校散打冠军。但“双刀大哥”这浑名，却和他学刀法没必然联系，而是因为他的厨艺，他做的河涿鱼在朋友圈中算是一道名菜。
在2024龙年之初，岁月静好，人们沉浸在新媒体与短视频的浪潮中。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曾几何时，老葛和欧阳文有过一次短暂的碰撞，可谓碰出了中美高尔夫历史上最大的火花。
那时，老葛的身份是美巡赛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执行总裁；欧阳文是“中国巡回赛常规赛”的CEO。
说到老葛和欧阳文“火星撞地球”的那“曾几何时”。让我们先回顾下中国巡回赛的前尘往事。
美巡赛和中巡赛的联姻曾经两度花开。有意思的是，这样的时刻都围绕著新闻发布会。中国高尔夫的事，很多都明明白白地发生在新闻发布会上，因为这是高尔夫官员的生活方式之一。
1995年到2009年的这十五年间，中国高尔夫男子巡回赛先后有过三位主角 -- 戴耀宗的富通、廖国智的誉智、新加坡的世界体育集团。而到2009年下半年，舞台突然空出来了。
早期中国巡回赛发布会，从左到右：中高协代表崔志强、沃尔沃代表Thore Lodin、张连伟
彼时明明是中国高尔夫的黄金时代，欧巡赛旗下的沃尔沃中国公开赛、宝马大师赛等、世界锦标赛 -- 汇丰冠军赛、高尔夫世界杯、女子美巡赛纷至沓来，甚至高尔夫项目还回归了奥运会。可作为奥运强国，在国家门面上，一个完整的男子职业巡回赛却陷入停滞。
其实，如果美巡赛在这个空档就和中巡赛牵手，当是一段美满的姻缘，只是命运不是这么安排的。
2010年的春节期间恰逢情人节，让人印象深刻。春节前的腊月二十，中国高尔夫球协会（中高协）在北京天坛饭店召开发布会，宣布“中国高尔夫锦标赛”（简称“中锦赛”）出台。
中高协的“三驾马车”悉数到场：国家体育总局小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中高协主席张小宁、副主任王立伟、中心高尔夫球部长杨杰。对于熟悉中国体制的人来说，小球中心主任和副主任，也仅仅是正局级和副局级官员，在北京九五方城里，车载斗量。但现官不如现管，这个阵容同时出现，在高尔夫场子里并不多见。
从左到右：黄韦翰（东铭）/张小宁/王立伟在发布会上（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那天发布会出台了一个大中巡赛的概念：凡是在中国大陆的职业高尔夫赛，都属于中国巡回赛，其中包括汇丰冠军赛、欧巡赛等大赛。中巡赛一共有五个层级，中锦赛算第四级，总奖金在20万至100万美金之间的赛事都算此级。就这最后一条，给美巡赛进中国挖了一个大坑。
这种大中巡赛概念算是中国特色，虽然说扔进篮子里都是菜，但其实这只是画个饼，只有钱是真实的。因为中高协按级别收比赛批准费，那些年光这笔费用，中高协貌似都数到手软。
2005年的汇丰冠军赛落足上海佘山，《高尔夫大师》透露，光该赛的批准费就超过20万美金。后来大型赛事的规模和数量更高更强，批准费自然水涨船高了。
当时在主席台上就座的还有张连伟，以及中锦赛的运营公司 -- 东铭公司的两大股东：黄韦翰和苏宝成。
黄韦翰后来远没有他儿子黄帅铭有名，帅铭在2017年是AJGA的榜主，后来就读德州名校SMU。
而苏宝成的长子苏东也曾经是中国青少年好手。
从1995年的沃尔沃中巡赛，到1999年的BAT联盟杯，再到2010年的中锦赛，中国男子职业巡回赛一路更迭。而中锦赛在赛事管理、球员形象、媒体关系、奖金发放等运营的诸多方面，都显露出较为草莽和粗放的特点。但磕磕碰碰之下，中锦赛还是维持了五年半之久，这也是人们没想到的。
2010年1月至2014年6月，中锦赛一共举办了26场比赛。完成了其过渡的使命，只是最后退出历史舞台的方式有点差强人意，这和当初天坛饭店发布会上中高协的任意画饼密切相关。
现在，很少人记得在高尔夫赛场上发生的“二二八事件”了。
2014年2月28日，海南博鳌站开赛前，近百名球员在苏宝成召集下联名签了封请愿信，提出三项诉求，核心是希望中高协保留中锦赛，并限制海外球员参赛。
而2014年6月底，中锦赛在北京延庆辉煌球场举行。决赛日，中国骁将元天和韩国选手Martin Kim同组。谁知在果岭上因为沙子发生争执，元天一怒之下扇了Martin一记耳光。
现场执法裁判同时DQ了元天和Martin Kim，最后获得冠军的是中国选手金大星，元天第二天也公开道歉。
这记耳光不但震惊了现场，也彻底打响了中锦赛的丧钟。
紧接著，中锦赛在河北石家庄众诚高尔夫俱乐部打完最后一站后，老苏退出江湖，远走他乡。
2014年中锦赛在众诚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中巡赛的舞台彻底让给了老葛。
老葛走到台前，应该更早一点。2013年8月，美巡赛就官宣，葛国瑞成为美巡中国系列赛的副总裁。
2013年11月2日，在上海佘山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的汇丰冠军赛移动日的中午，坐落在练习场和十号发球台之间的媒体中心采访室挤满了人。
张小宁、美巡赛主席蒂姆-芬臣（Tim Finchem）和中奥体育的总裁孙立平坐在主席台上。芬臣宣布美巡中国系列赛将于2014年启动。
中国系列赛与拉美系列赛、加拿大系列赛在美巡赛体系里享同等地位，赛事拥有世界积分，并设有通往美巡赛二级赛 -- 韦伯网巡回赛的通道。
葛国瑞坐在台下，旁边是王立伟和张连伟。
老苏坐在第二排的角落里。
从左到右：张小宁、芬臣、孙立平在汇丰冠军赛新闻发布会（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蒂姆-芬臣未必知道，葛国瑞此刻心中是忐忑的。因为在前几天，江湖就在传，老苏要大闹发布会，原因是美巡中国系列赛的奖金水平，应该专属老苏的中锦赛，所以中巡赛和美巡赛的这次联手，是有悖于三年前天坛饭店签的十年之约。老苏完全有理由依据咆哮公堂。
正因如此，张小宁在发言中再三绥靖安抚，陪著小心，说新的美巡中国系列赛是包括中锦赛在内的。
先不管逻辑法理是否成立，只是好说歹说，把场面上应付过去了。
三位主角走出发布会，在练习场草坪上闲庭信步时，老葛及中高协一干官员都如释重负：美巡中国系列赛进入花园舞会阶段。
“这是中国高尔夫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后来有媒体这样起哄道。
之后美巡中国系列赛自然没有带中锦赛玩，后者自行停办后，美巡中国系列赛尽情享受美巡赛的彩礼，尤其是韦伯网巡回赛的通道及世界积分的来到，令中巡赛在世界上有了一双依托的翅膀。
美巡中国系列赛的“婚约”后来被曝光，年限是三加七，即是2016期满后三方继续再商议。
三方共同成立了理事会，由王立伟任理事长。理事会五个成员中，中高协占两席，老葛和美巡赛副总裁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占去两席，最后关键席属于孙立平。
之所以说孙立平是关键席，是因为他在中美双方之间起着平衡的作用。
国家体育总局也早早布局，由时任副局长肖天主持，探讨美巡赛进中国的合作路径，而孙立平最终做成了媒人。主要原因是，他的中奥体育的母公司乃是国家体育总局旗下的上市公司 -- 中体产业，是体制内的自己人。肥人不流外人田，他取得了体育总局的授权，在2013年的美国大师赛及总统杯期间，与美巡赛进行了成功的谈判。
2014年4月15日，恰逢孙立平的57岁生日，美巡中国系列赛“打响第一枪”，“战场”在海口观澜湖高尔夫球会，“开第一球”的是位老枪 -- 张连伟。
美巡中国系列赛--观澜湖-海口公开赛新闻发布会（从左到右：张连伟、PGA代表Paul Johnson、朱鼎耀、中高协代表王延梅、孙立平、本地政府代表刘平久）
十年后再回首，从2014年至2016年这三年的美巡中国系列赛很可能是中巡赛史上最好的时段。天时地利人和，中国职业高尔夫享受了很好的历史福利。
天时，指美巡赛的技术指导、世界积分以及通向韦伯网巡挥赛的天空；
地利，指中国最后一波房地产政策红利，政府和球场的支持都是真金白银；
人和，指新一代球星在成长，其中三位代表人物：李昊桐、窦泽成、张新军，他们都通过美巡中国系列赛直达韦伯网巡回赛，并走向了世界。李昊桐是第一季的奖金王，窦泽成称雄了第三季，两人都拿到韦伯网巡回赛的全卡。张新军是第一季的榜眼，取得韦伯网巡回赛的半卡。
美巡赛和中巡赛，终于走在一起，并结成正果。
老葛和文哥，也终于走在一起了。
李昊桐 / 窦泽成/ 张新军（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2014年平安银行旗下的平安阳光公司买下北京清河湾高尔夫俱乐部，委欧阳文以执行董事的身份去管理该球会。文哥一诺无辞，结果上任第一个挑战就是承办美巡中国系列赛。
同年，美巡中国系列赛第五站落户北京清河湾高尔夫俱乐部，欧阳文正式走到了台前。
欧阳文在高尔夫江湖上成名甚早，本世纪初已是上海滩著名教头，不少华东金融名人都投在他名下学球，其中就包括时任平安银行行长邵平。
此次赛事办得很出色，也让美国人看到了平安银行的热情和实力。
欧阳文（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2015年，平安银行成为美巡中国系列赛的冠名赞助商，每年赞助额达人民币2400万。赞助金且不在话下，单是中巡赛终于有了本土的大赞助商，这一事实就足让人喜悦。
美方的如意算盘还包括让平安银行成为美巡赛本土一级赛的赞助商。老葛还特意邀请邵平等人赴美观摹总统杯，诚意满满。
欧阳文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老葛的座上宾。
只是到了2016年下半年，中国高尔夫经历了一段“282天王立伟时代”，改写了整个中巡赛进程。
2016年十月号的美国《Forbes》（福布斯）杂志，刊登了其驻京记者斯科特-森德罗斯基（Scott Cendrowski）写的相关文章，在高尔夫界引起热议。
文章采访主要对象是老葛与美巡中国系列赛赛事总监邵平，其核心思想是：正在腾飞的中国经济，或许正是深陷泥潭的美国高尔夫产业的脱困机会。
美巡赛是派老葛来做生意，来卖美巡赛品牌的，同时制造中国的高尔夫明星的。文章中引用老葛的话：“中国很快有双位数的美巡赛选手，就象上世纪80年代初的日本，以及后来的韩国。”
老葛说得没错，到了2016年下半年，美巡中国赛的市场和品牌价值逐步提升，大批中国年轻选手在李昊桐、窦泽成、袁也淳、张新军的感召下，希望通过高尔夫这平台上实现自己的“美国梦”，
平安银行对高尔夫的布局与抱负，也让老葛对中国大企业心存展望 -- 也许不远的将来，美巡赛会步NBA后尘，赛场边的广告牌中，也会出现中国企业五百强的身影。
如果回望得再远一点，美国人会发垷一件事可能是蝴蝶效应的第一次振翅。
2016年9月7日，星期三，在重庆庆隆南山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的美巡中国系列赛的配对赛正鏖战时，一则从北京传来的消息，让业内为之震动：国家体育总局小球运动管理中心人事变动，原主任张小宁被平级调任科教司司长，副主任王立伟升任主任。
《王立伟时代到来了》这是当时新浪高尔夫用的标题。
王立伟时代的第一刀砍在老葛头上。
王立伟（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2016年底，美巡赛、中高协和中奥体育在2013年签下的3+7的协议到期，结果没有继续往下滚。
为什么？
《Forbes》的雄文墨迹未干，美国人苦苦打下的江山已然旁落，中国人刚享受的世界积分也跟著玉石俱焚。
中外媒体都在问原因。
而美巡赛此时也正好王座交替。芬臣在2016年11月初宣布退休，2017年1月底，杰伊-莫拉汉（Jay Monahan）上位，可能一时也没顾得上远东之变。
只是到了2017年5月，新掌门莫拉汉才理出头绪，对美联社说了几句：“和中巡赛的合作对象意见不合，是难以续约的原因，我们有些担忧……”
老葛后来就用中国化的语言解释了：“当时进来时，我们看不到中国会发生一些挺有意义的体育改革，我们也要与时俱进，来配合改革推进，重组也是很好的事……前三年我们业绩还不错，但在运营、宣传和招商方面，还是出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2014年，中国政府出台了第46号文件，高尔夫被视为体育改革的先行者。之后三年，美巡中国赛打下的江山，是否让老外产生产生了错觉，以为可以在新的改革环境中，独自掌控美巡中国赛，并独力找到一个金主来运作电视版权，就像他们在美国那样。
高尔夫改革也是事实，在2018年，中国高尔夫球协会成为体育总局协会实体化的一个试点，但这并不一定要和美巡赛“离婚”。
孙立平曾有过一番诠释，可作旁证。当初说好三家的分成比例是5:3:2，其中中奥公司占大头，中高协占小头。但三年下来，“第一年赔了418万人民币；第二年由于平安银行赞助进来，赚了600万人民币；第三年赚了900万。”
这么一算，苦哈哈运作了三年下来，美国人带回了二、三百万人民币，也没有运作成平安银行到美巡赛本土，确实食之无味。但这似乎也不足成为分手的理由。
反正到2016年年底，孙立平退休了，老葛在空转，张小宁不知在总局大院哪个角落上班。
美巡赛空出来的“婚牀”，很快被一个叫中高聚龙给占领。该公司和中高协联手打造了中国巡回赛常规赛。
中高聚龙CEO正是欧阳文，其背后的金主是聚量集团，董事长正是当年平安银行行长邵平。邵行长退休后和几个实力强大的朋友，创立了聚量这个投资公司。
中国巡回赛常规赛是2017年5月27日正式签约的，6月8日就在河南郑州圣安德鲁斯球场开战，可谓“闪婚”。
签约当日，邵平在个人朋友圈中发了两句话：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这是一个美好的心愿。
中国巡回赛在郑州圣安德鲁斯球场开赛（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中国巡回赛，无论它叫什么名字 -- 是常规赛，还是中锦赛，无论这条赛道是水路还是山径，其发展的道路永远充满变数，总在情理之外，更在意料之外。
郑州之役刚结束，一干人马移师北京香山高尔夫俱乐部，准备6月22的常规赛次役。结果在6月16日，出了大事，张小宁“复盘”了。
他重新回到小球中心，并担任主任兼中高协主席。
王立伟的时代，经过了282天后，宣告结束。
从张小宁这么多年对西方合作者的态度和结果，很难看出他更倚重谁的结论。相反，无论美国人，还是英国人，提起张小宁，口径是一致的统一：
这是一个刚愎自用，不讲规则的人。
流传最广的段子就是，中国有一场业余赛，公开发放现金奖金，这严重违反了国际高尔夫规则。前R&A秘书长、国际高尔夫联合会主席彼特-道森（Peter Dawson）借一次聊天和张小宁提及此问题，结果被小宁抢白：你们这些规则都过时了，需要向我们学习，要与时俱进。
结果这段子传到西方高尔夫的大脑袋中，“兴时俱进”成了张小宁的代名词。
张小宁这些年来，无论树敌多少，无论江湖如何非议，他一直坚持以中高协的利益最大化为原则。
在他看来，美巡赛是颗摇钱树，只有美巡赛才能带来世界积分，有了世界积分才能让中巡赛更有价值，才能成为他向中国体育总局述职时的王牌。这一点，他似乎坚信不疑。
但2013年美巡中国赛在世界积分组织注册时，是记在美巡赛名下，一旦美巡退出，自然也带走了世界积分。
老葛坚壁清野，给欧阳文留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当时王立伟的新政，最大的挑战是外交，能否让世界积分失而复得。
高尔夫世界积分，是由国际高尔夫联合会的世界积分管理委员会决定的。该委员会当时由八人组成：当时的主席由彼特-道森兼任，其它七位老大分别是：R&A的马丁-斯伦伯斯（Martin Slumbers）；欧巡赛的基思-佩利（Keith Pelley）、基思-沃特斯（Keith Waters）；美巡赛杰伊-莫拉汉（Jay Monahan）、彼得-贝瓦夸（Peter Bevacqua）；奥古斯塔的巴兹-约翰逊（Buzzy Johnson）以及USGA的迈克-戴维斯（Mike Davis）。
这俨然是世界高尔夫的光明顶了。
他们的助手又组了个局，叫国际联合会的技术委员会，把外围的澳巡赛、亚巡赛、日巡赛和南非巡回赛拖进去了。
既然是外交，说到底就是和西方大佬们的利益交换，这一点中国人很快就领教了。
2017年，王立伟和欧阳文等了足足半年。
据可靠消息，技术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全票通过了给予中巡常规赛世界积分，只是在“何时给”上有争议 -- 六成票同意当年就给，四成建议拖到翌年。
这本来对王立伟、欧阳文而言都是绝对利好消息，奈何国际高尔夫联合会迟迟不官宣。从春天拖到夏天，再到秋天，一直等到张小宁归来，这份世界积分则作为一个“彩蛋”迎接了美巡赛的回归。
也许，早一天、晚一天迎接世界积分，对王立伟时代的延续没有必然帮助，只是人们在阔别四年之后，又见证了一次“中国高尔夫史上最重要的一天。”
2017年10月27日，美巡赛和中巡赛破镜重圆。
同样在佘山高尔夫俱乐部的汇丰冠军赛新闻中心。
台上张小宁依旧，芬臣则变成了莫拉汉。
欧阳文坐在嘉宾席第二排，即当年苏保成的位置。
2017年汇丰冠军赛新闻发布会（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当年老苏内心的怒火，仿佛同样地燃烧在欧阳文的胸腔。发布会前后，张小宁见到欧阳文，都说著同样的话，叫他要包容。
只是，欧阳文虽然没有当场发怒，但在午饭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美巡赛一官员安排了欧阳文和老葛在球场附近的艾美酒店大堂一起坐坐，结果两人的寒喧是这样的：
“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们也了解我们在做什么。”
电光火石之下，是欧阳文直入主题：“我们曾是你们的金主，为什么你们不心存感激呢？”
“我们现在是对手了。”老葛说得也直接。
“你们这是文化侵略！”
“您这么说，我很愕然。”
“您口口声声说为中国球员服务，那为什么只给5个韦伯网巡回赛的名额，而不是55个？”
“谢谢您，再见！”
……
中国当代高尔夫自1984年伊始，到2017年秋，东道主和外国列强的口角之争数不胜数，从来没有一次对话像这段般畅快淋灕。
后来有人向老葛求证，他明确表示，“我表达了要为中国球员创造好的条件，至于文化侵略的字眼，欧阳总要这么表达的话，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其实不必回避“文化侵略”这字眼，这么多年来，正是高尔夫文化的传入，结合中国社会的经济发展与人文积淀，才使巡回赛这最直接的体育形式，变得如此丰满和引入入胜。那些粉墨登台的衮衮诸公，也都书写了属于各自的中国高尔夫雪夜囊酒的故事。
2017年的世界积分演变的结果是这样的：
中巡常规赛享有最低的六分世界积分，奖金王直通欧巡赛，年度前五名直通亚巡资格赛决赛。
回归的美巡中国系列赛也享有最低的六分世界积分，年度前五名获韦伯网巡回赛全卡。另有15名直通韦伯网资格赛。
回头看，这些也都不重要，只是中巡赛为众人都安排了一个无言的结局：
欧阳文在2018年赛季中离职，中巡常规赛也停顿了半年，直至江湖“老炮”严军出现，接替了欧阳文在中高聚龙的CEO一职，并主持完成了当年所剩下的三场比赛，实现了赛季十站的世界积分要求，也让多风多雨的中巡赛得以艰难地“续命”。
说到上海人严军，在中国高尔夫也是可圈可点的人物。他于1963年出生，和老葛同岁。而他上任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到位于北京南面的芳草地美巡赛驻中国办公室拜会老葛，引起行业侧目 -- 这个新CEO是玩政治的高手。
确实！
严军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任职于上海市团委，相识的皆是当时的一时俊彦。后来，他投身商海，在高尔夫领域，曾在至少两座重镇留下浓墨重彩的足迹，一处是北京华彬庄园，另一处是黄山高尔夫高尔夫俱乐部。
有人称严军是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的“教父”，就是因为他入主黄山时，启动了青少年培训计划，并邀请台湾省老将汪德昌等人执教。后来学子们散叶开花，现在说得上名号的李昊桐、欧阳正、石昱婷等一大批优秀选手，都得益于黄山青少年计划。
回观严军生涯，他执掌中高聚龙只是春风一度，因为两年后，中高聚龙、严军和张小宁就散伙了。但从2018年开始，他和老葛唱了两年的对手戏，反倒成了中美高尔夫交流史上蛮有趣的花絮。
怎么讲？
“严老炮”遇上“葛老炮”，自然比其前任和老葛当年“火星撞地球”要和缓得太多，但同样值得玩味。
严军和葛国瑞
当时，老葛向严军介绍了美巡赛的亚洲战略，包括在日本、韩国和中国的战略扩张 -- 核心是帮助亚洲好手跻身美巡赛。当然，他没说明的另一层是，最好能把亚洲企业带到美国。
严军也说明了来意，双方初衷都是为中国球员服务，为他们创造充足的比赛机会，这对完成奥运参赛任务同样有利。
说到奥运，看是个不太相干的话题，但却能营造一个愉悦的语境。毕竟中国奥运选手李昊桐正是美巡中国赛毕业的。而2024年中国奥运代表团的窦泽成，同样也是由美巡中国赛送到美国的，当然这是后话。
应该说，2019年，是老葛和老严相安无事、各自用力的年头。他们的赛事任务都完成了，积分也都发出去了。
2018年成功“续命”后，严军主导的中巡常规赛，在2019年算是满血复活了一整年，也顺利完成了10站赛事。
老葛的美巡中国赛，也顺利完成了2018、2019两个赛季。
其实大家都在等待。
美国人等的，是在中美关系的大框架下，美巡赛可以在合适的时间发挥合适的作用。
邵平等的是，中国体育IP社团化的进展 -- 如果像聚量集团这样的社会资本，能够拥有部分中国男子职业赛的所有权，并且能够实现真正的公司化运作，那么他这么多年来和中高协的往来博弈，就没有空掷.
结果，他们先等来的是2020年的新冠疫情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冷却。
美巡中国赛停滞了。
中巡常规赛则还在继续。2020年，严军创下一个高尔夫巡回赛的先河 -- 他和如歌室内模拟器合作，举办了两站室内职业赛，算是疫情年代的中国高尔夫巡回赛的异数。只是没坚持多久，邵平和严军还是选择了退出。
其原因是在2020年，聚量集团和张小宁的一次“坦诚”的对话。
他们相信疫情总将结束，合同期也会到期。于是，邵平向张小宁提出，希望在现有的合约结束后，能否探讨一种更紧密的股权和市场化运作的合作，毕竟他们已经真金白银向市场投入了几千万乃至上亿的资金。
据说张小宁没能给出解决方案 -- 或许是不想，亦或是不能。但他选择了一个说法，伤了来客的心。
原话怎么说的，在场的人都记不太清楚，但大意肯定是这样：邵行，我充份尊重您，但如果您确实有困难，也可以选择放弃，不用再做这巡回赛了。
此话一出，聚量集团的人便明白，这段感情已然走到尽头。
当年秋天，邵平果然发函，表明聚量集团提前结束中巡赛合作。
疫情结束后，美巡赛和LIV高尔夫的全球大战打响，美国方面已无暇顾及远东。而中高协在没有其它运营公司接盘的情况下，于2021到2023年间，与各省市高协合作，零星地举办著中巡赛。直至2024年，小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贺凤翔接替张小宁，兼任中高协掌门人，并成立了中国男子巡回赛公司。
回望此前十四年，美巡中国赛和中巡赛的风风雨雨，恍若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