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发官司,扯下了国内职业棋手的体面
月满大江流2012

2013年的冬天,一条微博在围棋圈里炸了锅。
发帖人叫曹恒廷,上海籍职业五段棋手。他在微博上晒出了自己的工资条,并写下了一段在今天看来依然扎心的话:
“哥的工资在2002年每月2500元,后水平逐年提高,工资却逐渐减少,平均就1800元。这钱搁现在饭都吃不饱。奖金及社会保障金一分钱没有。从2012年至今,索性就什么都不给了……”
在大多数人眼里,职业棋手是“云端里的人物”——手谈黑白、头脑风暴,即便不像李昌镐、古力那样功成名就,也不至于为温饱发愁。可曹恒廷的这场官司,像一把冰冷的刻刀,把职业围棋光鲜外表下的另一面,生生地剖开给外界看。
一、被告席上的老东家与无奈的主教练
曹恒廷告的是山东齐鲁晚报俱乐部,诉求不仅包括补缴社保,还有工资补偿等,总计近30万元。
面对弟子的发难,恩师曹大元满心无奈。他承认俱乐部确实没给曹恒廷上社保,但也坦言,曹恒廷提出的要求“稍微高了点”。
曹大元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我们俱乐部签了很多棋手,不止曹恒廷一个人面临这样的困境……俱乐部的态度是诚恳的,如果法律说要赔,该怎么赔我们就怎么赔,这也是这件事情的积极意义所在。”
言下之意,缺的不是恶意,而是规矩。 在民营围棋俱乐部里,“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界定模糊不清。一线棋手年入几十万,不在乎这点社保;可年入几十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棋手一旦过了当打之年,这层保障就成了救命稻草。
二、体制外的“弃子”
曹恒廷的遭遇,撕开的是全国围甲联赛中体制外棋手生存困境的冰山一角。
当时的围甲队伍泾渭分明:一种是“体制内”——如北京、上海、重庆,挂靠体育局,棋手有编制,享受体工队待遇,社保齐全;另一种是“体制外”——如山东齐鲁晚报、贵州百灵等纯民营俱乐部,棋手与俱乐部之间像“项目合作”,状态好时高薪续约,状态下滑则随时可能被租借或弃用。
曹恒廷就是后者的缩影。
2000年,他帮聂卫平道场打上甲级,被曹大元看中挖走。2003年,福建队整体转让变成山东队,他跟着漂泊,却始终没拿到一纸能保障后半生的劳动合同。
社保的意义,年轻时看不出来。可一旦过了巅峰期,被租借到二线、无棋可下,月薪从2500降到1800甚至归零时,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体面荡然无存。
三、谁该为“边缘棋手”买单?
这场官司的尴尬在于——谁都觉得自己没错。
俱乐部觉得,我给了你比赛机会,高额对局费你也拿了,大家是合作关系;棋手觉得,我签了合同、按月领工资,这就是雇佣关系,凭什么不给我交社保?
早在2006年,国家体育总局等部门就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运动员社会保障工作的通知》,要求将运动员纳入社保覆盖范围。但问题在于,这份《通知》针对的是“编制内运动员”或“编制外试训运动员”。曹恒廷这类民营俱乐部的职业棋手,恰好被排除在政策覆盖的“空白地带”。
中国棋院院长刘思明当时表示会“关注、研究”,但制度的完善永远赶不上个体命运的无助。
四、六冠王的辉煌与1800元的现实
2013年,是中国围棋彻底压制韩国的一年,六大世界冠军全部收入囊中。举国上下为围棋的辉煌欢呼时,曹恒廷的1800元月薪却显得格外刺眼。
马晓春在微博上声援:“无意中看见了,呼吁一下,我相信这个年轻棋手不敢面对大庭广众说假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当聚光灯打在常昊、古力、孔杰身上时,像曹恒廷这样不上不下的职业棋手,成了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从小放弃学业、冲段苦修,把青春押在纵横十九道之间。可当棋力衰退、市场抛弃他们时,除了教棋,他们身无所长。
曹恒廷在法庭上要的,不仅是几十万赔偿,更是被制度遗忘多年后的一声呐喊:职业棋手,首先是一名劳动者。
2014年后再无公开庭审报道后续,传闻双方私下庭外和解撤诉结案,曹恒廷没有拿到30万全额赔偿,俱乐部给予小额一次性经济补偿,远低于原告诉求。曹恒廷彻底离开山东队,不再续约,转行民间教棋、淡出职业围甲。但这起被称为“中国围棋界用工第一案”的事件,揭开了体制外职业棋手缺乏社会保障的行业痛点,倒逼后续围甲俱乐部规范签约、社保与用工合同标准化,成为中国职业体育劳务/劳动关系界定标杆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