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纳藏着一代人的理想与妥协:枪迷们所有的坚强
新浪体育讯
阿森纳上一次问鼎英超,距今已过去了22年。
我正是在那个不败赛季,办理了“枪迷”俱乐部终身会员证。
那一年,我还是个思想单纯的大学文科生。翻遍词典,除了“水银泻地”外,我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汇,来媲美这支“美丽足球代表队”。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踢球方式:场上每一个人触球、出球、跑位,都像山风一样自由,像丝绸一般柔滑,像星光漫过草地般梦幻闪烁。
49场不败封神,弱冠少年也反复擦拭着枪手的荣光滤镜。那时总天真以为,人生也能像维埃拉一样沉稳笃定,像皮雷一样优雅诗意,像亨利一样狂飙突进、写意滑跪,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
可万万没想到,从“入坑”的那天起,无数与我处于情感同温层的80后枪迷,就此踏上了长达22年“荣耀空窗”的精神苦旅。
2009年,我在南京新街口商圈首家阿森纳专卖店入手两件T恤,如今衣身已泛黄
以为全世界都会像温格一样爱你
那年大学毕业,我得贵人提携,提前半年入职南京一家报馆。在那个就业难度开始叠加的年代,据说,我成为全系第一个找到工作的人。
贵人时任体育部主任,与我此前未曾谋过面,仅仅是看过我几篇投稿球评。当部门岗位编制出缺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约我在公交站台等他下夜班,聊聊入职待遇。我早早等候在路边,随即一辆派力奥在我面前缓缓停了下来,车前灯打开,照亮我前程。
我本以为贵人也会坐夜班公交车来。
“干这行原来也是能买得起车的。”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2004年,正值纸媒黄金时代,报纸跟如日中天的阿森纳一样夺人眼球,业绩火爆。每一位报人也像虔诚的枪迷一样,对未来抱定了坚硬的预期与毫不迟疑的乐观……
是的,我们曾以为:只有冠军才配得上阿森纳,只有阿森纳才配得上真正的骄傲。
入职体育编辑第一个月工资便到手5600元。年少气盛的我以为全凭本事,以为那是大学四年读书看报、笔耕不辍的成果转化。后来才懂,如果不是贵人向人事部门倾力举荐,我这个毕业于二本院校的小镇青年根本没机会站上昔日风口赛道的起跑线。
如今,当985、211逐步成为新闻入行的“标配”,我庆幸曾与那个不拘一格的时代风云际会过。
刚入职那会,我曾以为,温格代表了“全世界”,后来发现——温格是“世界观”的上限。
有一年,我转岗至报社某部门担任“读书周刊”记者,一位领导拿着我的撰稿版面申报奖项,却未加我署名。三个月后,我看到内网公布获奖名单才知悉此事,心中不忿,找其理论。该领导支吾解释说,是他所起的版面专栏名称“大读家”三个字受到评委青睐,故而获奖,与撰稿内容无关。有听说此事的同事为我打抱不平道,“你让他捧着这三个字领个奖试试。”
那是我的世界观第一次遭受重创。
其后辗转职场,先后见识了摘桃的领导、画饼的老板、甩锅的上司、催产的总监。我逐步意识到:我们这代80后,恐怕很难再遇到凭空待你好的上级了。就像球员很难再遇到温格这样“一心只是想要成就你”的教练员了。
这世界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果有,那一定是稀缺的例外。
在贵人手下工作那些年,我从没想过送礼讨好,只懂踏实做事。如今早已离开报社,贵人也临近退休,这些年反倒时时记挂,逢年过节总想略表心意——这是对知遇之恩的感念,更是对真诚善意的无尽怀念。
退休多年的温格老人曾动情道:“我希望人们知道,我是一个永远热爱阿森纳的人,一个尊重阿森纳价值观的人,一个不舍离去的人,一个离去后仍愿守护球队更好发展的人。”
这般纯粹真挚的人,怎能不使你泪流满面?
多年来,我一直记得温格教授的另一句话,这让我首次对阿森纳的价值观动容。他说:“购进一个巨星,意味着杀死一个孩子,我不能这么做。”
我曾写过一篇球评,暗喻贵人像温格,而我则幼稚地将自己代入为16岁便完成正赛首秀的法布雷加斯——被偏爱得有恃无恐。小文刊发在贵人招我入职的那家报社体育版上,标题就叫作《像温格一样爱你》。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阿森纳上一次欧冠饮恨,距今已过去了20年。
那一年,我还是一个奉行新闻原教旨主义的理想青年。丢冠次日,我便收拾心情背上行囊,从安逸慵懒的金陵舒适圈出走,投宿北上的绿皮车厢。我要投奔的是一家北京报社,当时满脑子只想着看见更大的世界,伸张更大的理想。
这家报社当年口气很大,宣称“负责报道一切”。我赴京报时没怎么过问个人待遇,转为夜班编辑后便痴迷于在版面上铺洒精血。2008年欧洲杯期间,为了抢发赛果,我们敲定凌晨五点截版,熬夜爆肝后便三五成群去街边早餐摊喝上一碗豆腐脑复盘报道得失。我们对这家报馆的热爱,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我在这里只赚到了“理想”,没赚到夜班费,更没赚到钱。
三年后,我离开了北京,曾经笃定的理想信念裂了道缝。我在该报7周年报庆约稿中写道:
XX报已过了事业草创期,不建议一味投放“激情主义”小药丸唆使年轻人慨然入会,毕竟长期过量服用容易使人产生逆反心理并出现反胃等不适症状。是时候考虑如何让报人分享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让底层的年轻员工在辛苦“筑梦”的同时得到真切实惠:赚得着票子,买得起房子,讨得到老婆,养得了老小。总而言之,XX报不单要让员工活得有梦幻感,还要活得有尊严感。
这是我首次意识到:一个常年标榜新闻理想主义的单位,是否也在滥用员工的激情与梦想。
毕竟,情怀永远不能当饭吃。
足坛亦是如此。当曼城、曼联、切尔西等一众资本豪门靠着金元堆砌的豪华战舰横行英超,标榜“美丽足球”拒绝“买买买”捷径常年争四的“阿四纳”,则一头扎进漫漫冠军空窗期。甚至,连欧冠门票都开始扑空。
那些年,阿森纳管理层不愿正视“小孩打不过大人”这一事实,沉迷预备队挖潜又不愿与老臣子续约,让“青春风暴”的初心坚守变为“刻舟求剑”,让“后浪奔涌”的“理想伸张”成为“凌空虚蹈”,让“我们阿森纳是不可战胜的”沦为“江湖笑柄”。
这些年,80后枪迷已经到了最不被工作待见的年纪,而我也已经探进第七口牛槽里觅食。当我在职场表现出“挣扎”的时候,我逐步理解了阿森纳那帮在30岁以后拒绝“合同一年一签”,被俱乐部要求降薪后愤然转会的老枪们。
为什么30岁以上的球员就必须一年一签呢?难道老员工的最终归宿都是被扫地出门吗?难道老家伙们就必须接受一个又一个情怀满满、收入锐减、收获为零的赛季吗?
“30岁以上一年一签”跟“35岁斩杀线”一样,都是残忍的职场霸凌。
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我终于理解了皮雷、永贝里、吉尔伯托・席尔瓦、维埃拉、坎贝尔乃至老队长亨利的离队选择——而在年轻时,我总是对功勋们的出走带着几分怨念。
当枪迷要求球员忠诚于俱乐部的时候,俱乐部可曾忠诚于他们?
二十岁前栽培你,三十岁后干掉你。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理想总归要跟现实言和,枪迷终要和内心和解
人到中年,我早已过了意难平的年纪,从“想要跟这个世界谈谈”变为“满世界周旋”。我逐步意识到:心怀共情,内心自洽,便是成年人最好的生活状态。
坐稳了房奴,我就能够体恤前任温格贷款豪购新球场后精打细算量入为出卖人化债的不易;对接过客户,我就能够理解现任阿尔特塔为避免支付巨大的“沉没成本”,设计粗暴高效“挤地铁战术”的用心良苦。同样,为了策划方案能够顺利通关,我也可以忍受客户无休止的挑理儿,并提供对方顶配的情绪价值——“您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就按您说的办。”
像如今的阿森纳一样,我丢了些“场面”,但拿到了更宝贵的“三分”。
我认识到:财富可以带来切实的踏实感、获得感和幸福感——这是我曾效力的新闻机构从未触碰的“叙事线”。他们让员工尽情地挥洒理想,却只按照最低保障线为员工缴纳社保额度。
理想终归要跟现实言和。就像“一出生就风华正茂”的那家北京报馆,已经将“负责报道一切”的报训低调变更为“品质源于责任”。
80后枪迷终归要和内心和解。美丽足球固然重要,但如果阿森纳凭借本赛季“英投第一投入”砸出“冠军坑”,终结“经年无冠”魔咒,那么就没人会指指点点。
如果理想无法生发出“获得感”,那么再执着的坚守,也终会生出“疲惫感”。
枪迷乐见夺冠,见识过美丽足球的我们有热情回望理想的田野。
枪迷无惧丢冠,经历过沉浮荣辱的我们有能力消化现实的臭脸。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并依然选择热爱。
我们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并依然选择热爱阿森纳。
枪迷们所有的坚强,都是温柔生的茧。
(陆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