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那天的巴黎赛场并不像是在欧洲，反倒更像是一场只有客队却没有主队的角斗场。
满场的喧嚣声像是要把那个穿红衣服的三十岁老将淹没，只不过这浪潮并不是推着她向前的，而是要把她拍死在沙滩上的。
谁能想到呢，这是中国队自己的内战，本该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温情时刻，看台上却硬生生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八成以上的欢呼都给了那边的天才少女，留给陈梦的只有令人尴尬的沉默，甚至是刺耳的倒彩。
这哪是在打奥运决赛，简直像是在那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独自面对全世界的恶意。
就在孙颖莎每一个得分都引发海啸般欢呼的间隙，陈梦那一瞬间的表情冷得吓人，不是恐惧，是一种早已习惯了在荆棘里赤脚走路的麻木。
002
时间如果能折叠，三年前的东京她是笑得最肆无忌惮的那一个。
那时候金牌挂在脖子上，她冲着镜头喊出了那句后来让她背负了无数骂名的我的时代到来了。
那时候多年轻啊，觉得赢了就是赢了，赢了世界就是你的。
可谁知道命运这个编剧最喜欢写反转剧。
那个被她喊出来的时代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像是一场漫长的水逆。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原本应该属于胜利者的鲜花和掌声变成了放大镜，人们拿着显微镜挑她的毛病。
打不好有人说她赢了是运气，打赢了有人说她是回光返照。
那个曾经让她骄傲的冠军头衔，甚至成了某种原罪，仿佛她挡住了后面年轻人接班的大道。
003
有人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到底是拿到冠军更难，还是在全世界都觉得你应该让位的时候继续拿冠军更难。
陈梦在那些不出门的日子里可能把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
在那些连窗帘都不敢拉开的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甚至不敢开灯。
屋外的世界很亮，但那光不属于她。
网络上的言论像刀子一样，有心人一句随口的点评都能变成扎在她心口的刺。
那时候她是真的怕，怕输，更怕赢了也没人喝彩。
甚至连给自己泡杯茶，都觉得那水的味道是苦的。
哪怕是国家队的教练给她指出技术问题，在她那个极度敏感的时期看来，都像是一种委婉的劝退。
她觉得自己像个赖在舞台上不肯下场的老演员，周围人都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忘词。
004
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的，是一句比网暴还冷酷的大实话。
刘国梁当时的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这个不懂球的胖子跟她摊了牌，他说对于女子乒乓球运动员来说，拿一次奥运单打冠军不叫成功，得拿两次才算。
这话听着真刺耳，像是在否定她前半生的努力，把那个已经被她捧在手里的东京金牌贬得一文不值。
可对于掉在井里的人来说，需要的往往不是一根温柔的绳子，而是一盆泼下来的冷水让你清醒。
这逻辑冷血却有效，如果不想被说成是靠运气撞上了大运，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再赢一次。
这种几乎是不讲理的要求，反而给了陈梦一种破釜沉舟的借口，既然赢一次不算数，那就再来一次好了，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去。
005
赛场如战场，这句话在巴黎那晚被具象化得淋漓尽致。
孙颖莎现在如日中天，是全民宠儿，是流量担当，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对决，更像是一场那个孤独者对抗整个饭圈狂欢的战役。
现场有人在陈梦发球时发出嘘声，甚至有人在她得分时竖起了中指，这对于任何一个为国征战的运动员来说都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陈梦身上那种早已被打磨得光溜溜的钝感力发挥了作用。
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打球机器，哪怕听到了那一声声针对她的噪音，手里的拍子也没有抖一下。
你看她眼神里的那个劲儿，根本不是在跟对手打球，她是在跟看台上那几千个希望她输的人打球，跟过去那三年里无数次想放弃的自己打球。
006
那种想赢怕输的心理包袱，早在无数个被骂醒的深夜里丢干净了。
巴黎这一战，陈梦不再是那个想证明什么时代的主角，她把自己放到了冲击者的位置上。
面对全世界排名第一、技术先进犀利的师妹，她打得不像个卫冕冠军，反倒像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凶，我比你更稳；你快，我比你更转。
这种老辣的算计背后，是无数次即使被打趴下也要爬起来复盘录像的枯燥日夜。
每一板球的落点，每一个旋转的变化，都不是临场发挥，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这时候谁还去管看台上有没有人给自己喊加油，能听到的只有小白球撞击台面的声音，那才是最真实的心跳声。
007
最后的胜利来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狂喜。
没有了东京时那样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复仇后的歇斯底里。
陈梦只是平静地去拥抱了对手，去感谢了甚至对她抱有恶意的观众。
这种体面才是最狠的反击。
那些拿着退票喊着不配的人，在她稳如泰山的两个4比2面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金牌是个好东西，它是客观世界给出的唯一标准答案，不接受任何反驳。
饭圈的喧嚣在竞技体育的铁律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这一块金牌，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阴谋论、所有的偏见，全都砸得粉碎。
刘国梁当年那句只有拿两个才算成功的紧箍咒，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陈梦头上的皇冠。
008
仔细想想，陈梦这种剧本其实挺让人心疼的。
在咱们这个社会里，有时候太优秀反倒成了一种罪过，仿佛你的存在遮挡了别人的光芒。
人们总是喜欢造神，又更喜欢看神跌落神坛。
但陈梦偏偏不按这个剧本走，她不仅没跌下去，还在满地碎玻璃渣子里给自己拼出了一条路。
这种狠劲儿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狠，而是一种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坚韧。
她用这块金牌告诉所有人，不管外界怎么看你，也不管你是被人捧在云端还是踩在泥里，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那点真本事。
运气这东西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你一世，能在低谷里把自己捡起来重新拼好的，才是真正的王者。
009
回过头再看这几年，陈梦大概也明白了。
什么时代不时代的，都不重要。
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黑暗房间，其实是命运给她的馈赠。
如果不是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她的眼睛适应不了现在这么刺眼的光。
那些骂声，那些不理解，那些看似不公平的待遇，最后都变成了她盔甲上的鳞片。
当你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时候，你才是最强大的。
现在的陈梦，哪怕一个人坐在那儿喝杯茶，估计也能品出甜味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杯茶是她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谁也没资格说半句不好。
两届奥运单打冠军，这段历史已经刻在那儿了，任凭外面洪水滔天，她自巍然不动，这或许才是真正属于她的时代。
